“干都干了,还解释啥?方案拿回去重做。你脑子不笨,心里比谁都门儿清,哪些是底线,哪些是雷区,哪些能碰,哪些得绕着走,你自己掂量。滚吧!”
他手腕一沉,动作干脆利落,干脆到连多停半秒都没有。
仿佛多留梁寒男一瞬,都是对耐心的浪费。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懒懒摆了摆手,像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就把梁寒男给轰出门了。
梁寒男站在原地没动,鞋尖陷在厚地毯里。
纹丝未移,盯着梁骞看了好几秒,嗓子有点发紧,声音干涩发哑。
“九哥……你真不问我,为啥骗你?”
梁骞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淡漠,毫不滞留,嘴角扯出点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出几分讥诮。
“骗就是骗,编啥理由都没用。我没空陪人演苦情戏。”
他语气平直,没有任何起伏,语速均匀,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仿佛“梁寒男”三个字,不过是他日程表上一个已被划掉的待办事项。
话音落地,他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只把冷峻的下巴朝门口方向轻轻点了点,声音低沉而毫无波澜。
“走人。”
梁寒男没再吭声,睫毛微微垂下,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转身便抬脚离开了。
她的高跟鞋在光洁的地砖上敲出几声清脆又急促的声响。
像一串骤然断裂的冰珠,随即被厚重的门扉彻底隔绝在外。
门一关上,梁骞立刻从那张宽大肃穆的红木办公椅上站起来,脚步沉稳地踱到落地窗边站着。
他两手插进深灰色西裤的裤兜里,肩膀看似微松。
可后颈处的肌肉线条却绷得极紧,仿佛一根拉满未发的弓弦,无声地积蓄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压抑与疲惫。
这些年,他确实熬得够呛。
白天是雷厉风行、不怒自威的梁氏掌权人,夜里却是翻遍旧档、比对线索、反复推演真相的孤身探路人。
每一份文件都像一块冷铁,压在他心头。
每一次查证,都像在锈蚀的锁芯里硬撬一道缝。
梁家这地方,亲情跟挂历似的。
看着有,翻过去就没了。
纸页薄,字迹浅,日期一过,便随手撕掉,再不回头。
可偏巧,他就死磕着想找那么一点真心。
不是礼数周全的客套,不是利益捆绑的体面,而是真真切切、不必提防、不必算计、不必怀疑的暖意。
敲门声又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平稳,带着下属特有的克制与分寸。
梁骞脸上早没了半点情绪,眉宇舒展,眼底却空茫如雪原,平静得像结了厚厚一层冰的湖面,底下暗流汹涌,表面却连一丝涟漪也无。
“进。”
张大伟推门进来,肩背挺直,手里捏着一叠整理妥帖的A4纸,纸角齐整,边缘微卷,隐约可见几处手写的批注痕迹。
“先生,您让查的事,都在这儿了。”
他把材料端端正正往深褐色胡桃木桌面上一放。
纸张发出轻微的“沙”一声,顿了顿,又略微躬身,语气谨慎而低沉地补了句。
“对了,当年接走大小姐的那个梁机,前阵子刚刑满释放,最近……
还在城东‘梧桐苑’咖啡馆,跟大小姐碰过面。”
梁骞只是微微颔首,眸色未动,声音低缓而清晰。“行,知道了。”
梁寒媛从小在梁家长大,吃穿用度全按长房嫡女的规格安排。
衣裳是定制苏绣,鞋履是意大利手工。
书包是限量款爱马仕,连她十岁生日时用的铅笔盒,都是镶银嵌玉的古董件。
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一举一动都有人记着。
她今天吃了几口青菜、跟哪位同学多说了两句话。
放学路上看了哪棵树发呆,第二天晨会前,管家桌上已摊开三份不同角度的观察简报。
她身边全是眼睛。
保姆在厨房择菜时顺手记下她晚饭时皱眉的次数;梁机在后视镜里悄悄录下她低头玩手机的频率;管家每天清晨把她的晨练视频分类归档。
保镖则负责校准她每日步数误差不超过五十步;甚至连她小时候养的那只玳瑁猫,都有专职兽医每月体检、营养师配餐、摄影师定期拍照,并附详细文字报告。
“毛色油亮,食欲稳定,昨夜打呼三次,疑似梦见小鱼干。”
十年前那会儿的事,时间久远,证人散的散、走的走、闭嘴的闭嘴——有人移民海外失联多年,有人突发重病失语,有人签了终身保密协议,连指纹都按在封口文件上。
原始记录被层层归档、加密、转移,有的存于离岸服务器。
有的缩微成胶片藏于保险库深处,有的甚至被标注为“内部封存·最高权限·阅后即焚”。
连电子备份都设了七重防火墙。
想挖干净太难,如同在沙海掘井,水未见,手已磨破。
能扒拉出这些,已经算尽力了。
每一页纸背后,都是通宵核对的监控截图、反复比对的行车轨迹、暗访十六次才换来的一句含糊证言。
张大伟缓缓走到书房门口,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右手下意识地抬起来,轻轻扶住那扇深褐色的实木门框,身子微微前倾,却迟迟没有推门而入。
他停在原地,脚底下略显迟疑地磨蹭了一下。
左脚鞋尖在厚实柔软的墨蓝色地毯边缘来回蹭了两下,发出细微而低沉的沙沙声,像是在酝酿一句分量不轻的话。
“明儿您不是要陪孙小姐和景小姐上山吗?
——山路蜿蜒,行程紧凑,怕是早起就得动身;而且,律师那边已经约好了上午十点准时登门。
材料都提前送过来了,估摸着您一整个上午都脱不开身。”
“嗯,你替我去吧,我不出门。”
梁骞端坐在宽大的皮质沙发里,语调平缓得近乎疏离。
仿佛只是吩咐一声倒杯水那般寻常。
他左手自然搭在沙发扶手上,修长的手指节微微绷紧,指腹压着深灰绒布,隐隐泛出几道克制而冷硬的苍白。
“明白!”
张大伟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腰背挺直。
肩线绷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度;他当即转身就走,皮鞋踏在柚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序的叩响。
脚步迅捷、稳当,没多问一句,也没回头一次。
张大伟一走,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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