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神的名字。我不知道它有没有名字,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我给它起了一个——山鬼。山里的鬼,害人的鬼。
那两个字用针尖刻在骨刺上,歪歪扭扭的,但看得清。
小符箓。
黄纸朱书,叠成指甲大小,一个个小方块。
上面画的是“斩邪”符,鬼婆教过我怎么画。
画得不好,但意思到了。一共三十六枚,藏在袖子里,贴身放着。
五色石。
红黄蓝白黑,五颗小石子,圆圆的,滑滑的,在溪边捡的。装在一个小布袋里,扎紧口子,塞在袖中。
黑豆。
一小把,装在另一个小布袋里。鬼婆说过,黑豆可以代表鬼兵,撒出去能驱邪。
还有一样东西,没藏在袖子里。藏在胸口,贴着心口放着。
一只纸人。
很薄很薄的纸,叠成一个极小的人形,还没有指甲盖大。
纸人身上画着符文,用血点的眼睛——我的血。点完眼睛的时候,我感觉它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真的动了,还是我的手在抖。
这些就是我的咒。
鬼婆说过,诅咒可以杀人,只要命够硬,只要恨够深。我的命不硬,快没了。
恨够深。
太深了。
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清点完,重新藏好。
压胜钱塞进袖子里层,骨刺别在衣襟缝里,针一根一根插在嫁衣的褶子里,小符箓撒在袖中各处,五色石和黑豆贴身放着。
纸人贴着心口。
藏好了,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是一件红嫁衣,一个待嫁的新娘。
我坐在床边,等着。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脚步声,喊叫声,唱歌声。有人在跑,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今天是大日子,祭蛛神的日子。整个村子都在忙。
唢呐声忽然响起来。
呜呜哇哇的,又尖又响,从村子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
那声音刺耳,像哭丧,又像狂欢。
唢呐声后面跟着锣鼓声,咚咚锵锵的,把空气都震得发颤。
我拿起红盖头,盖在头上。
眼前变成一片红色。薄薄的绸子,透光,能看见外面的人影晃动,但看不清脸。
红盖头下面,我的脸被遮住了,那些咒,那些恨,全都遮住了。
我等着。
唢呐声到了门口。
有人在喊:“圣女!圣女!我们来接你了!”
不是村长的声音,是别人的,尖细的,兴奋的,像叫魂。
脚步声涌进来,很多人。他们站在门口,站在院子里,站在窗户外面。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透过红盖头,落在我身上。
然后是村长的声音。
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已经嘶哑了,像砂纸磨过木头。但他喊得很用力,每一个字都用尽全力。
蛛神在上,蛛村祭品——
圣女归位,祭品献上——
蛛神保佑,蛛村平安——
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人畜兴旺,百病不侵——
子孙满堂,福寿绵长——
蛛神在上,受我一拜——
他跪下去的声音,膝盖砸在地上,闷闷的。
蛛神在上,受我再拜——
蛛神在上,受我三拜——
蛛神在上,蛛村献祭——
圣女红衣,祭品红妆——
蛛神享用,蛛村得福——
蛛神欢喜,蛛村平安——
蛛神安宁,蛛村太平——
蛛神万岁,蛛村永世——
他唱完了。
四周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一起喊起来。
蛛神保佑——蛛村平安——
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人畜兴旺——百病不侵——
子孙满堂——福寿绵长——
蛛神万岁——蛛村永世——
那声音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淹没了。
我坐在那儿,红盖头下面,一动不动。手放在膝盖上,袖子里藏着那些咒。
胸口贴着那只纸人,心口下面压着那些恨。
我等着。等他们把我抬到蛛神庙。
等见到蛛神。
等那一刻。
我要复仇。
我要给我爹娘报仇。
我要让平安能够活下去。
我听着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心中觉得有些可笑。
去求一个邪神保佑村子,真是可笑,真是愚昧。
他们跪在那里的样子,他们喊叫的样子,他们看着我时那种兴奋的、期待的眼神——像一群等着喂食的牲畜。不,牲畜都比他们好。
牲畜至少不知道自己要被杀。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
知道蛛神要吃什么,知道祭品会变成什么样,知道那些胖胖的女孩最后会去哪儿。
但他们还是跪着,还是喊着,还是把女儿养得胖胖的,等着那一天。
求蛛神保佑,求一个吃人的东西保佑。求它保佑风调雨顺,求它保佑五谷丰登,求它保佑人畜兴旺。
保佑什么?保佑它们有更多祭品吃?保佑它们能一直养着这群牲畜?真是可笑,真是愚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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