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快就亮了。
不是慢慢亮的,是一下子就亮了。
像有人拉开了巨大的幕布,把光一下子全倒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床上,落在那件红嫁衣上,把那些金线照得发亮。
我睁开眼睛。
在平安的身体里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换过魂之后,这就是我的身体了。那些虫卵还在里面,那些东西还在吃,还在长,还在往外爬。但今天,我不在乎了。
村子格外热闹。
天还没亮透,外面就有了动静。脚步声,说话声,搬东西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
那种古老的、听不懂的调子,一遍一遍重复着,像念经,又像哭。今天是大日子,祭蛛神的日子。
圣女回来了,祭品也回来了。村子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
他们在庆祝,庆祝蛛神又要享用新的祭品了。
我坐起来。
身体很虚,像被掏空了。动一下都费劲。
平安的身体本来就到了极限,那些药,那些疼,那些虫卵,已经把她的身子掏空了。
现在我在这个身体里,感觉到的只有虚弱和麻木。但没关系,不需要撑太久,今天就够了。
我慢慢下床,站了一会儿,等那阵头晕过去。然后去打水。
院子里的水缸还有半缸水,干净的。
我打了一盆,端回屋里。
脱掉那件穿了好几天的旧衣服,开始洗澡。水很凉,浇在身上激得人起鸡皮疙瘩。
但我没管,一瓢一瓢浇下来,把身上的灰、血、汗,全都洗干净。
洗了很久,从头到脚,每一个地方都洗得干干净净。
洗完了,擦干,换上那件红嫁衣。
红嫁衣还是那件,大红缎子,金线凤凰。
昨天给平安穿过,现在我自己穿。衣服有些大,平安太瘦了,撑不起来。
我把带子系紧,一道一道,勒得紧紧的。系完最后一根带子,站在那面破镜子前面看自己。
镜子裂了好几道,脸被分成好几块,拼在一起。
那张脸是平安的脸——十六岁,小小的,苍白的,瘦得颧骨都凸出来。
但化了妆之后,会好看一些。我坐下来,开始化妆。
没有胭脂,没有粉,只有那点口红,昨天用过的。
我用手指蘸了一点,轻轻涂在嘴唇上。涂完又蘸了一点,涂在脸颊上,当胭脂用,揉开,淡淡的红。又从灶台里沾了点炭灰,描了描眉毛。
画完再照镜子,那张脸活过来了。虽然瘦,虽然白,但有了颜色,红嘴唇,红脸蛋,黑眉毛,好看。平安长得本来就好看。
我又坐了一会儿,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去吃东西。
昨天花景年带来了一些干粮,还剩一点。我拿出来,慢慢吃。
饼干,很干,咬一口要喝一口水才能咽下去。还有一块蛋糕,前天买的,有点硬了,但还能吃。
我一口一口吃完,把最后一点渣也吃了。又喝了半杯水,站起来,感觉身上有了一点力气。
然后开始打扫。
这个家,住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好好打扫过。
小时候没力气,长大了没时间,后来跑了,再也没回来过。今天最后一次了,打扫干净。
先把床上的东西扯下来,抖干净,重新铺好。
把桌子擦了三遍,那些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全擦掉了。
把灶台擦干净,把碗筷洗了,把地扫了,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归置好。窗户也擦了,玻璃亮了,阳光能照进来更多。
柜子也擦了,里面那些旧东西,那些小时候的玩意,那些爹娘留下的东西,都还在。我摸了摸,又放回去。
打扫完了,站在屋子中央,看着。干净的,亮堂的,像一个能住人的地方。可惜,以后没人住了。
我走回床边,坐下来。
把红盖头拿过来,放在膝盖上。还没盖,等他们来了再盖。
然后我从嫁衣袖子里掏出一些东西。
那些东西,藏了很久了。从回来那天就开始准备,一点一点攒,藏在袖子里,藏在衣襟里,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微型偶人。
一寸大小,桐木刻的,雕成一个人的形状。眉眼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女人。身上刻着细细的符文,背后写着生辰八字——蛛神的生辰八字。
我不知道蛛神真正的生辰是什么,但我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变成神的,那个日子,就是它的生辰。
偶人胸口扎着一根针,细细的,铁针,扎得很深,只露出一个小小的针尾。
压胜钱。
铜制小钱,比指甲盖大一点,上面铸着星斗纹和“斩鬼”两个小字。
一共七枚,用红绳串着,藏在袖子里。我取出一枚,放在掌心,冰凉冰凉的。
针。
绣花针,新的,没用过。一共四十九根,用布包着,别在衣襟里。取出一根,对着光看,针尖闪着一点寒光。
骨刺。
鱼骨磨的,细细的,尖尖的,像一根刺。从鱼身上取下来,晒干,磨尖,写上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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