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岩愣住了。
“所以你就……”
“所以我把你变成这样。”
那个人打断他,“你不想做人,那就做畜生。做畜生就不用守规矩了。做畜生就可以不喝汤了。做畜生就可以活着了……”
他没说完。
阿岩站在那儿,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里,眼泪流下来。从那些黑毛中间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你……”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把我变成畜生,是为了让我活着?”
那个人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直接放我走?”
那个人看着他。那双小眼睛里的东西,终于清晰了一点。
是疼。
“我放你走,谁给我送终?”他说。
阿岩愣住了。
那个人继续说:“你是唯一的儿子。你不在了,我老了怎么办?死了谁埋?坟头谁添?”
阿岩张着嘴,说不出话。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他把那盏灯举高一点,照着阿岩的脸。
“你现在这样,挺好的。”他说,“能活着,又不用守规矩。我还能看见你。多好。”
阿岩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那个人伸出手。
那只手很老。很皱。青筋暴着,指节粗大。他伸过来,想摸阿岩的脸。
阿岩往后退了一步。
那只手停在半空。
那个人看着自己停在半空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去。
“你恨我。”他说。
阿岩没说话。
“应该的。”他说。
他转过身,看着我们。那双小眼睛从我身上扫过去,扫到阿雅身上,扫到圣女身上。
“你们来找她的?”他指着圣女。
我没说话。
阿雅往前走了一步。
“是。”她说,“她是我姐。我要带她走。”
那个人看着她。那双空空的眼睛。那张年轻的脸。
“你快看不见了。”他说。
“是。”
“为了找她?”
“是。”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带走吧。”
我愣住了。
阿雅也愣住了。
“什么?”
“带走吧。”他又说了一遍,“反正明天也是死。早一天晚一天,都一样。”
阿雅没动。她站在那儿,看着他,不敢相信。
“真的?”
“真的。”
那个人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岩。”他叫。
阿岩没动。
“我熬的那些东西,都在那边架子上。”
他说,“你想砸就砸吧。不想砸就算了。”
他走出去。
那盏灯的光慢慢远了。没了。
屋里又暗下来。
只剩那股甜味,还在。
我看见阿岩站在那儿,没动。
他背对着我,看不见脸。只看见那个背,很宽,很厚,全是黑毛。那个背在抖。一下一下的,抖得很轻,但一直在抖。
我没说话。
阿雅也没说话。她还站在圣女旁边,抓着她的手。
圣女躺在那儿,眼睛闭着,胸口浅浅地起伏。她睡着了。也许是昏过去了。
屋里很静。
那股甜味还在。那股让人发疯的甜味。
那股烦躁还在烧。但我忍着。
过了很久。
阿岩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那堆坛子前面。
那些坛子排在那儿,一排一排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
有的封着布,有的盖着盖子,有的就那么敞着口,黑洞洞的,看不见里头是什么。
阿岩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全是黑毛。五根手指,有指甲,有骨节。那只手伸到最小的那个坛子前面,停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坛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很小时候,”
他说,声音很哑,“家里也有这种坛子,那个时候你还不是村里的屠夫。”
“我娘用它腌酸菜。”
他说,“她腌的酸菜很好吃。整个寨子的人都知道。每年冬天,都有人来我家要酸菜。我娘就给。一给一大碗。”
他的手在那个坛子上摸了摸。
“这种坛子不一样。”他说,“这种坛子装的东西不一样。”
我没问装的是什么。我知道。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一个更大的坛子前面。那个坛子封着布,布上落满了灰。灰很厚,厚得看不清布原来的颜色。
他伸出手,抓住那块布。
扯下来。
一股味道冲出来。
不是甜味。是别的味。腥的。臭的。像什么东西放了很多年,烂透了,烂成水了。
阿岩往里头看了一眼。
他没动。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布盖回去。
转过身。
那双亮亮的眼睛在黑暗里,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但那眼睛是湿的。
“走吧。”他说。
我看着他。
“走?”
“嗯。”他点点头,“带她走。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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