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深一家是在2018年7月离开济城的,仓促得像一场逃亡。
那一年,周时月十八岁,高考结束。
漫长的暑假和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刚刚铺开一角。
世界明亮、喧嚣,属于年轻人的爱恋。
他也早已预想,和她的开始。
但,那是一桩丑闻。
陆景深的母亲,与父亲同单位一个科室的负责人在私密场所约会时,被单位里另一个有竞争关系的同事撞破。
事情发生在高考前最后几天。
在小城熟人社会的关系网里,尤其在同一家规模不大的单位内,这样的消息,炸开得迅猛而无声。
流言蜚语裹挟着恶意,迅速蔓延开来。
陆景深的父亲,一个把面子和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传统男人。
在单位里几乎一夜之间沦为笑柄。
愤怒、羞耻、难堪,几乎将他彻底击垮。
他无法面对同事异样的眼光,更无法忍受自己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唯一能想到的,迅速逃离这场风暴的方式,就是离开。
远远地离开济城,离开所有知情者。
他动用了自己多年来积攒的人情和资源,近乎恳求地向上级申请了一个偏远艰苦,无人愿意主动前往的基层对口支援岗位。
地点在西北某个以条件闻名的县级市。
申请批得异常快。
对于单位领导而言,这也是一种迅速平息尴尬的方式。
而对陆景深而言,真相的揭露如同在他毫无防备的青春上,狠狠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并非直接从父母那里得知,而是在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从一个父母也在同一系统的同学带着怜悯的试探中,拼凑出了事情的轮廓。
他冲回家,面对的是父亲铁青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的脸。和母亲哭肿的眼睛。
没有否认,只有沉默。
那种沉默,比任何怒吼或辩解都更让他绝望。
那个虽然严肃但正直的父亲,那个温柔体贴的母亲,那个看似安稳体面的家。
在那一刻轰然倒塌,露出底下不堪的泥泞。
比愤怒更先涌上的,是铺天盖地的羞耻。
不敢想象周时月,或者任何一个熟人,是否也听说了这件事。
光是这个念头,就让他如芒在背,几乎窒息。
他觉得自己也成了这桩丑闻的一部分,身上被打上了不洁的烙印。
当父亲用干涩的声音告诉他,已经申请了调动,一周后就走,去西北,让他尽快收拾东西。
陆景深竟然感到如释重负的解脱。
离开这里,离开所有可能知晓这一切的人,成了他当下唯一能想到的自我保护。
那一周,家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没有打包行李的忙碌喧嚣,只有沉默的收拾。
父母之间几乎没有对话,空气冷得能结冰。
陆景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是周时月发来的信息。
问他考得如何,问他什么时候出来玩,分享着对未来的憧憬。
他点开对话框,手指颤抖,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解释?说什么?说他妈妈,说他家。说他没脸见她?
他无数次鼓起勇气,又无数次溃败。接踵而来的是强烈的自尊和更深的自卑。
他想象着周时月知道真相后可能露出的震惊、同情、和各种可能。他就觉得无法承受。
离前夜,家里已基本清空,只剩下必要的行李。
月光惨白。
父母各自待在角落,像两个陌生人。
陆景深在房间里踱步,最后,一股夹杂着绝望和最后告别的冲动驱使着他,抓起外套冲出了门。
他必须打给周时月,至少……说声再见,或者,说声对不起。
电话接通了。
漫长的等待音后,接起的是周时月的父亲。
“喂?”
周父的声音听起来很寻常,但陆景深的心脏却骤然缩紧。
他几乎能肯定,周父一定知道了。
在同一个系统,那样的事。
“周叔叔,我是景深。”他的声音干涩发紧,几乎不像自己的,“我找时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对陆景深而言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是阿深啊,时月睡了。你有什么事要跟她说吗?”
“周叔叔,我……”陆景深急急地想说什么,却语无伦次,“我明天…我们明天就…”
“算了,周叔叔,祝时月,前程似锦。”
电话那头声音沉着:“景深,也祝你。”
周父到底知不知道,他直到今天也不知道。
他慢慢放下话筒,转身,走入2018年7月末潮湿闷热的夜色里。
他背影僵硬,再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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