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守玉还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就听宫里的宫人们说过，北燕的冬日天寒地冻，每每风雪过后，山里满地都是冻得硬邦邦的鸟。
而北燕人野蛮，茹毛饮血皆是常事。为了省柴火，他们会直接将那些硬邦邦的鸟捡回去果腹。
那时候沈守玉感到震撼，也对北燕这个地方生出了深深的恐惧。
所以在得知自己要去北燕为质时，他哭闹了很久，又在父皇殿前跪了好几日。
跪到快要昏厥时，有侍卫将他塞进步辇中，送回了住处。
他知道那人是奉父皇的命令而来，因此想求求那人，让他见父皇一面。
可还没来得及出声，那人就向他跪了下来。
“……殿下。”那人道。
“殿下，我大靖与北燕交战六年有余，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天下百姓苦战久矣，而今终得喘息，实是生灵之幸。”
“如此紧要关头，殿下身为我大靖太子，当担重任，披肝沥胆，为黎民安康尽心竭力，而非胆怯逃避。”
“小人这一跪，本是奉陛下之命，代陛下而跪，可小人怀有私心，也想为大靖千千万万将士而跪，为苦等亲人归来的将士家眷而跪……”
说着，那人对着他重重磕了一头：“小人恳请殿下，舍一己私念，履两国媾和之约。”
“……请殿下三思。”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沈守玉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轻，似有若无地飘散在空中。
“……好。”
……
仔细算算，而今距离那一刻，已经过去了八年有余。
沈守玉默默想着，心中感慨。
平日里，他鲜少会回想过往之事，一来因为他并非念旧之人，二来因为他的过往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回想的。
偶尔想来，也全是伤心事，斑驳淋漓，肮脏绝望，他拼拼凑凑，挑挑拣拣，才能从其中找到一点点的甜。
……直到最痛苦的那一夜，他带着一身伤倒在风雪中，想了结此生，却在生死之际，闻到了母亲留下的香。
可来人不是他的母亲，是个连影子都没有的无名女子。
他看不见她，只能听见她的声音，摸到她温热柔软的手。
她待他很好，没由来的好，比过往十四年里任何一个人待他都要好。
他因此喜欢她，想与她长久地在一起。
可有一日，她突然消失了。
她消失了，他也忘了她。等他再想起她时，她带着另一幅面容唤了他的小字，而后再一次消失了。
也不知怎么，他又忘记了她。
等到次年初雪夜，望着窗外的漫天风雪，他又记起了她来。
从此再也没有忘记过。
直至今日。
思及此处，沈守玉停下脚步，拄着木棍缓了缓。
他已经走了很久，走了很远，只是风雪太大，四下里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不知道也好。
不知道身在何处，便不必担心自己后悔，不必担心自己改变主意，也不必担心自己因生出怯意而退缩，想要回到她身边。
他只能向前走，没有退路。
可惜如今的身子实在太弱，即便喝了那么多酒，也还是支撑不了太久。
沈守玉捂上隐隐作痛的心口，回头望去。
夜色沉沉，风雪已经掩去了他来时的足迹，目之所及的一切皆陌生而荒凉。
他佝偻着腰看了一会，又转回身，再次向前走。
一直走到一步都动不了的时候，他才找了棵树，倚着坐下。
风声呜咽，冰凉的雪扑上他的脸，刀割一般地痛。
沈守玉倚着树喘了好半晌，只感觉呼吸生疼，头痛欲裂，手脚颤抖到不能自已。
等到呼吸喘匀，他才将那根木棍扔开，抬起颤抖的手，一件件解身上的衣裳。
方才走过来时出了汗，而今那汗已经在他脸上结了霜，冰冷刺骨。
可他顾不得。他只安安静静将衣裳脱去，用最后的力气扔开，而后倚回树边。
四周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清楚，他索性不看，闭上了眼睛等着。
此事蓄谋已久，沈守玉倒没有觉得害怕。相反，他觉得心中很安宁。
安宁又平静。
过往的每一日，不管白日黑夜，时时刻刻都有数不清的事情等着他完成，等着他解决，他无时无刻不在为各种各样的事情绞尽脑汁，耗尽心力，一刻不得闲。
而今，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他什么都不需要做，什么都不需要想，他只要安静坐着等，等严寒带走他的生命，等风雪撕碎他的灵魂。
从小他便听说，若人死时无人送终，灵魂便不得往生。
以前他也害怕过，想着自己的灵魂孤零零地飘荡在世间，定然孤寂又无助。
可后来他想，人哪有什么灵魂，死了便死了，肉体凡胎，一抷黄土而已。
再后来，因为她的出现，他重新开始相信世间有灵魂，却不再害怕孤寂了。
不能往生，那他便留在这世间陪着她……不是什么大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见了她的声音。
她在说什么，他听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有滚烫的液体落在了他的手上。
本想睁眼看看，无奈已经没了力气，只得作罢。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瞬，他听见了一个陌生又尖锐的声音——
【……宿主状态异常，系统重启中】
【重启失败】
【……异常……重启中】
……
几乎同时，千里之外，正在醉仙居安心等待系统结算的‘江吟’，在一阵杂音后失去了系统的音信。
……
原以为自己会死，可再睁眼，沈守玉发现，自己回到了上京。
他很肯定自己在上京，因为眼前这个地方他认得。
是皇后的椒房殿。
面前的宫人正絮絮叨叨地讲：“……皇后挂念殿下，整日在佛堂为殿下祈福，近来都清减了不少。晚些皇后见到殿下，心中定然欢喜……请殿下先沐浴更衣吧。”
沈守玉正不知所措，忽而听得他自己的声音响起：“……好，有劳。”
他自己的声音……
他自己的声音？
他在说话？
可是……他明明没有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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