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顾维桢就踩着自行车往厂里冲。
当过兵的底子就是扎实,昨晚折腾到大半夜,今儿个依旧腰杆挺直、精神利落。
唯独眉峰间拧着一股子烦躁。
烦的是那些领导变着法子的牵线搭桥,不光苏主席。
劳资科的赵科长昨儿个碰见他,也旁敲侧击提了句“年轻人该成个家”,听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刚进办公室,屁股还没挨上板凳,分管夜校的行政科干事就抱着一沓报表,一溜小跑凑了过来。
顾维桢先前当副科长时,曾去夜校代过技术课,对那边的情况门儿清。
“顾科长,这是夜校这月的出勤和课业完成情况。”
干事把报表递过去,苦着脸回话。
“报名的一百二十多人,能完整跟上进度、按时交作业的,拢共也就四十来个。”
“剩下的要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么干脆连教室门都不踏了。”
顾维桢抓起报表飞快翻了几页,目光扫过那些刺眼的缺勤记录,当即一针见血道。
“根子就在没奔头。这帮工人大多底子薄,一开始图新鲜觉着学知识体面,可学着学着看不到实实在在的好处,积极性自然就没了。”
他指尖在报表上重重一敲,语气斩钉截铁,已然拿定了主意。
“考核得彻底改,搞成能直接挂钩岗位的硬考核!”
干事愣在原地,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
“结业考核按成绩排名,前百分之二十的学员,直接调去技术科、质检科这些缺人的核心部门。”
顾维桢的话掷地有声,干事惊得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顾科长,这、这万万不可啊!”
干事终于回过神,急得直摆手。
“一来考核的标准、流程得重新制定,二来人事调动牵扯劳资科、各个科室,协调起来千头万绪,太复杂了!”
“这些我去沟通,不用你管。”
顾维桢语气不容置疑,提笔就在纸上唰唰勾勒框架。
“夜校办起来,不是摆样子给上面看的花架子!”
“是要让工人、家属真真正正学到本事,靠着这门手艺往上走!没点实打实的激励,谁肯下苦功啃那些硬知识?”
他顿了顿,笔尖又一顿,补充道。
“再去申请一批物资,茶缸、脸盆、搪瓷碗、笔记本,都成!考核优秀的,除了调岗,再发这些当奖品,实惠管用,大家才乐意争。”
干事还没从调岗的震惊里缓过神,又听顾维桢抛出一句更炸的。
“还有,夜校彻底撤掉门槛!不光厂里工人能来,工人家属想来听课的,不管识字不识字,全都敞开了收!”
这话一出,干事直接惊得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这步子迈得也太大了!
顾维桢可没工夫理会下属的震惊,当天下午就把方案写得条理分明、字字扎实,直接呈报给厂领导。
领导班子看完,瞬间分成了两派。
有人皱着眉直摇头,说顾维桢步子太急、摊子铺得太大,生怕闹出乱子。
但更多人是拍着桌子叫好,直言这小子是干实事的好手,敢想敢干、雷厉风行。
这改革方案精准戳中了夜校的痛点,盘活的不只是夜校,更是厂里工人的上进心。
领导班子围在会议桌前,对着顾维桢那份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的方案,指尖在纸页上点来点去,议论声此起彼伏。
厂长周铁栓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手指在“考核挂钩调岗”“开放家属入学”那几行字上反复摩挲,半晌没吭声,目光里却透着几分掂量。
顾维桢这小子的想法还真是……
第一副厂长王为民,分管着生产和技术,率先皱起眉开口。
“维桢这方案,胆子是真不小。人事调动牵一发动全身,劳资科、生产科、技术科都得联动,稍有不慎就容易出乱子,步子太急了。”
话虽这么说,他却忍不住又看了两眼方案里的激励措施,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认可。
这法子,确实能戳中工人的心思,盘活大家的上进心。
分管后勤的刘副厂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跟着附和。
“何止是急,摊子铺得也太大了。工人家属啥底子都有,识字的、不识字的混在一块儿,教学难度陡增,后续的物资、场地都得重新调配,麻烦事一箩筐。”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样确实能培养出很多优秀人才,继续服务咱们纺织厂!只是期间也要克服很多的困难……”
可他的手却悄悄把方案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生怕漏看了物资申请的具体条款。
其他领导也跟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风险不小,得三思。”
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周铁栓终于抬起头,重重一拍桌子,震得搪瓷茶杯盖叮当作响。
“顾虑归顾虑,可顾维桢这小子,是真的摸到了夜校的病根!”
“咱们办夜校不是为了装门面,是要给厂里实打实培养人!他这法子,虽然险,却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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