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渡口的混战与骚动,随着“影”组织伪装的水匪船或被焚毁、或触礁沉没、残部逃散而暂告平息。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气与河水特有的腥浊,水面漂浮着零星的木板、杂物和来不及清理的尸首。但那片从河底诡异浮现、密密麻麻覆盖了老大一片河面的黄巾军秘藏粮仓,却成了此刻最触目惊心、也最令人不安的景象。
刘安下令,在保持高度警戒的前提下,组织人手打捞、检查这些浮起的粮仓。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这些以厚重木板构筑、外覆桐油防水布、边缘以铁条加固的方形仓廪,虽浸泡多年,结构却依然牢固。当仓门被小心撬开时,一股陈年谷物混合着泥土、桐油及某种淡淡草药防腐剂的气味扑面而来。令人惊异的是,仓内堆积如山的麻袋,大多保存完好。解开几个麻袋查验,里面的黍米、麦粟虽因年代久远色泽变得深暗,质地也略显板结,但竟然没有严重霉变腐败,稍作筛淘处理,竟似仍可食用!这显然得益于当年黄巾军中能人巧匠设计的特殊密封与防腐处理。
刘安拾起一把颗粒分明的黍米,在掌心捻开,指尖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跨越了近十年光阴的重量。他目光落在麻袋封口处那个以朱砂绘制、虽经水浸略显模糊却依然可辨的印记上——那是一个简化的、头戴黄巾的人形,一手持九节杖,一手托举象征太平的卷云图案,正是“太平道”的核心符记。
“元卿,”刘安将手中的黍米放回,转头对身旁正在检视另一处粮仓的马玥沉声道,“找几个可靠之人,去附近村落,或者流民聚集处,悄悄打听。尤其是寻访那些年岁较大、可能经历过黄巾之乱,甚至……曾是黄巾军士卒,后来脱身或者被俘后安置在此的老人。问问他们,可曾听说过这批粮草,或者,认不认得这个印记背后的具体所属。”
马玥会意,粮食保存如此完好,规模如此庞大,绝非普通黄巾军流动部队所能拥有,必是当年太平道核心力量的战略储备。她当即领命,挑选了几名精干且通晓本地乡音的亲兵,换上便服,趁着天色将晚,分头悄然离去。
当最后一抹残阳被黄河对岸的地平线吞噬,暮色四合,河面上点起了防风的气死风灯,光影在浊浪间摇曳不定时,马玥带回了一个人。
那是一位年过五旬的老卒,头发花白杂乱,脸上刀刻般的皱纹里嵌满了风霜与泥土的颜色,走路一瘸一拐,左腿的残疾显而易见。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手脚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未洗净的泥垢,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贫苦农人。被带进临时设置在岸边高处、由几块油布围成的简陋营帐时,他显得局促不安,眼神躲闪,但当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营帐外火光映照下、那些从河中打捞上来、堆积如山的麻袋,尤其是看清了麻袋上那个朱红色的“太平道”印记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击般猛地僵住!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上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震惊、追忆、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一片沉痛的血红。
“这……这是……” 老卒的声音干涩发颤,伸出一只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指向那些粮袋,仿佛想触摸,又不敢,“这是……张角大帅的粮!是……是当年‘黄天仓’的粮啊!”
他噗通一声,竟是腿一软,半跪在了地上,并非行礼,而是情绪冲击太大所致。“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大帅当年……当年败走广宗前,秘密分派了好几支队伍,转运最后的家底,说……说这是‘黄天火种’,要藏好,留给活下来的弟兄们,有朝一日……有朝一日还能东山再起,再立黄天……” 老人的声音哽咽起来,带着浓重的乡音和岁月打磨后的沙哑,仿佛陷入了遥远而痛苦的回忆旋涡。
刘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打断。待老人情绪稍缓,他才从身旁的干粮袋里取出一块杂面饼,递了过去。“老丈,先吃点东西。慢慢说。”
老卒怔了怔,看着那块粗糙却实在的饼子,又抬头看了看刘安平静而沉稳的脸,迟疑地接过,用力咬了一口,机械地咀嚼着,仿佛这熟悉的食物能给他带来一丝面对往事的勇气。
“现在,”刘安等他咽下几口,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你们……那些还活着的‘老弟兄’,还想‘东山再起’吗?还想……再立黄天吗?”
老卒咀嚼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透过营帐的缝隙,望向外面沉沉夜色下依稀可见的田野轮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残疾的腿和粗糙的手,良久,才含糊地、带着浓重的疲惫与认命说道:“早就不想喽……早就不想喽。什么黄天、苍天……打来杀去,死的都是穷苦人。活下来的,谁不想安安稳稳种几亩地,有口饭吃,有间破屋遮风挡雨,看着儿孙绕膝……哪怕苦点累点,也好过刀头舔血,朝不保夕啊。”
刘安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老卒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但提到后面的事情,眼中又浮现出恐惧:“可是……可是有人不让我们安稳啊!前些年,突然来了一伙人,神出鬼没的,凶得很。他们找到了我们这些散落在附近、勉强过活的老黄巾……他们知道‘黄天仓’的秘密,逼着我们……逼着我们轮流在这黄河边守着,说是‘看管圣粮’,不许任何人靠近这片水域,更不许打捞探查。他们手里有刀,有名单,说不听话……就杀我们全家老小!我们……我们不敢不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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