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对。”窦洵说。
鲁?元已经做好了被窦洵杀死的准备，她听到了意想不到的答案，不由得以一种错愕而困惑的目光看向窦洵。
她的脸还是正常的，虽然因体型的关系，头颅仍不免硕大一些，可她的面容仍然是正常人的面容，那分困惑在她微感麻木的面孔上表现得很清晰，她不明白窦洵在说什么。
这不对？什么不对？
鲁?元确定自己没有在说谎，那她说的，究竟有哪里不对？
窦洵静静地注视着她。
鲁?元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感到当窦洵用这目光看向她的时候，窦洵原先表露出的所有微妙的情绪都消失了，此时的窦洵对她就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
“你的记忆被人混淆过，你没有一点感觉吗？”
鲁?元愣住了。
窦洵虽然问了她一句，但实际上并不指望她靠这一句点拨就想明白什么，窦洵比谁都明白现在的鲁?元已经彻底失去了这种能力。该怎样说，才能让她听起来好接受一点呢？窦洵认真地想了想。
“你很厉害，在记忆被搅乱以后，还能自己慢慢把它调整圆融，即便那根本不是真相，但至少可以说服你自己，减少你的痛苦。在所有经历过这件事的人当中，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
窦洵先夸赞了她。这是很久之前吕茵教她的，吕茵说，当她需要跟一个人交谈某一件事，而她想说出的话有可能对方并不喜欢听时，她就可以在开口之前先夸赞对方几句。
窦洵当时似乎学得不错，但她毕竟在东陵里睡了那么久，她不确定自己现在做得怎样，因为鲁?元的表情似乎并没有因她这句夸赞而显出分毫的放松，反而隐隐的惶恐起来。
惶恐是正常的。窦洵心想。
她见过的所有被那种办法搅乱了记忆的人，在摸索自己内心真正的轮廓时，都是万分惶恐的。而她脱口而出的夸赞，实际上也并不夸张，鲁?元确实就是她见过的做得最好的一个。
“虽然你把自己的记忆打磨得比较完善，但还有一些你自己也解释不通的地方。我先问你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鲁?元茫然道：“鲁?元。”
窦洵又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我不知道……我这样的人，都叫鲁?元。”
“你的意思是，族中如果有跟你一样畸形的人，就会用这个名字？”
鲁?元不知道窦洵到底想说什么，她的心越来越慌，她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你们那儿，岂不是有很多鲁?元吗？”
鲁?元僵住了，她脑子里似乎闪过些什么，但她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一代就只有一个，只有一个！”
“为什么一代就只有一个？因为畸形的那个人，是女娲的化身？”
窦洵的语气里毫无嘲讽的意味，她很认真地问了鲁?元这个问题，但鲁?元再次僵住了，她发觉自己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像她一样的人，每一代就只有一个？就因为她们是女娲的化身吗？
可是……她真的是女娲的化身吗？
她对自己身份的所有理解，以及对自己存在的所有解释，都倚靠在女娲化身这一个传说上，可是就连这个传说，也被她自己暗暗地怀疑了许多年。
“你不确定。”窦洵判断得倒是很确定。
鲁?元不说话。
窦洵再次道：“我们假设女娲化身是真的，为什么女娲化身就一定要让你变成这个样子？我觉得神明下凡没必要让自己过得这么痛苦。”
鲁?元无法回答。
她也很想知道答案，她没办法不在意。如果世上真的有女娲，如果她真的是被女娲选中的化身，那她为什么生来就注定承受这么巨大的痛苦折磨？
从身体变得畸形时，骨肉被硬生生拉扯到畸形的肉体痛苦，再到亲眼看见自己变成怪物以后，纵使被族人百般安慰祝贺也无法消解的内心折磨。
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女娲娘娘的化身，要是她这个样子？
神明在人间行走，不应该令她的信众感到信服与安全吗？
女娲娘娘，根本就不是这个样子的。
无论是哪一种传说里的女娲娘娘，都不是一个畸形的怪物……
鲁?元茫然无措。
窦洵接着道：“不过，我反正也没见过神仙，并不知道神仙到底是怎么想的，或许神仙就是喜欢在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化身成一个饱受折磨的人，谁知道呢？这问题我们暂时不提了吧。”
“但是，如果假设你不是女娲的化身呢？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那你变成这样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变成这副样子的吗？”
鲁?元记得，鲁?元当然记得。她永远也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那时候她还是一个正常的孩子！能跑，能跳，能自由地行走，能像个人一样偷偷地下山，在靠近外界人群的地方，偶尔出没。
她那时候要防备的，只是被人发现以后带走，而不是被人当作怪物杀掉。
她长得比一般孩子快，快到不太正常。然后渐渐的……
渐渐的什么都开始改变了，那是一个缓慢而无法扭转的过程。她并不是一夜之间成为一个怪物的，她是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慢慢变成一个怪物的。
她的腰越来越长，她的四肢也越来越长，尤其是她的腿，越来越像蛇的尾巴，渐渐长而无力，不能够支撑起身体。
曾经有族人说，这过程是女娲娘娘的怜悯。因为一夜之间变化，会令凡人之躯难以承受。
鲁?元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一种怜悯。如果她生来注定要变成这个样子，那究竟是让她陡然之间变成怪物更痛苦，还是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慢慢变成一个怪物更加可怖？
她宁愿自己从一出生，就是一个怪物，抑或是根本不要出生……
“这有可能是一种病。”窦洵告诉她。
“那既然是一种病，为什么每一代人里，只有一个病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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