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地下,是一片被时光遗忘的钢铁坟场。
空气中混杂着铁锈、尘埃与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仿佛文明肌体之下坏死的组织。
张涛的身体如同一张绷紧的弓,手里的枪稳稳地指向通道尽头那个诡异的轮廓。夜视仪中,对方的热成像信号稳定而平静,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过追杀的伏击者,更像一尊在此地等待了百年的石像。
那个戴着旧草帽的佝偻身影,没有武器,没有杀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封锁了生与死的一切通路。
黑暗中,陆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沈伯。”
他没有问“你是谁”,而是用一种陈述的语气,叫出了一个名字。
那个身影微微一颤,仿佛被这两个字拂去了身上厚厚的尘埃。他缓缓抬起头,草帽的阴影下,是一张布满沟壑的脸,那双眼睛浑浊,却又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给你留的代号,叫‘守陵人’。”陆沉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守的,是楚老的陵。”
被称为“沈伯”的老者,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你既然知道,就该明白,我的使命。”
“杀了我。”陆沉替他说了出来,“如果我这颗‘卒子’,过河之后,要掀翻的不是对方的棋盘,而是整张桌子。”
张涛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听不懂这谜语般的对话,但他听懂了那毫不掩饰的杀意。这根本不是什么刺杀,这是一场来自内部的、最高级别的“清理门户”。
沈伯缓缓点头,算是默认。他佝偻的身体里,散发出的,是一种属于上个世纪的,决绝而纯粹的气息。那是为了一种信仰,可以毫不犹豫献出自己,也能毫不犹豫夺走他人的一切的气息。
“楚老走的时候,不放心。”沈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追忆,“他怕你太快,太利,怕你手里的刀,最后砍向的,是这个文明的根。所以,他让我,还有沈培,在这里,等你。”
“沈培负责把高志远送出去,演完那场戏。”
“我负责在这里,判断你……是否已经失控。”
陆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他看着沈伯,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沈伯,您知道楚老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沈伯一愣。
“他后悔的,不是当年没能把路看得更远。而是后悔,他穷尽一生,也只是在修补这艘千疮百孔的旧船,却始终没有勇气,亲手把它凿穿,换一艘新的。”
陆沉的声音在空旷的隧道里回响,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们守的,不是楚老的遗志,是他的恐惧。你们怕的,不是世界崩溃,而是那个你们无法理解的新世界。”
“胡说!”沈伯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我们守护的,是亿万人的安稳!是你无法想象的,一旦失序后的血流成河!”
“安稳?”陆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悯,“沈伯,你脚下的这座城市,这座星球,真的安稳吗?”
他举起手,张涛立刻会意,将一个微型数据终端递了过去。陆沉打开,幽蓝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
“这是‘朱雀’项目后台传回的实时数据流,不是给美方看的阉割版。你看这个曲线,”他指着屏幕上一条正在缓慢攀升的红色曲线,“这是全球碳排放总量导致的临界熵值,按照旧的能源体系,不可逆转的崩溃点,在七年之后。”
“你看这条,”他又指向另一条剧烈波动的绿色曲线,“这是锚定美元的全球金融衍生品泡沫总量,它的理论爆破当量,是2008年那次的十七倍。引爆点,随时可能到来。”
“还有这条、这条、和这条……”陆沉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粮食危机、水资源枯竭、地缘政治冲突……沈伯,这艘船,不是会不会沉的问题,是它已经在沉了!我们所有人,都在这艘正在沉没的泰坦尼克号上,而你们所谓的‘安稳’,不过是让头等舱的乐队,继续演奏下去!”
“我们不点燃‘朱雀’,不是为了和平,是等着和这个腐朽的旧世界,一起溺死!”
最后一句,陆沉声色俱厉,字字如刀,劈入沈伯的脑海。
老者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动摇和挣扎。他一生坚守的信仰,在这些冰冷而残酷的数据面前,正在一寸寸地崩裂。
陆沉关掉终端,光芒散去,黑暗重新笼罩。
“楚老在棋室,给我留了一盘残局。他用了一辈子,想把那个‘卒’拱过河。他做到了,但他也老了,没力气走下去了。”
“他不是让我去守着那个过了河的卒子。他是让我,带着那个卒子,一路向前,再也别回头。”
“过河的卒子,不是我。是我们所有人。”
“轰——”
沈伯的脑子里,仿佛有根弦,彻底断了。他死死地盯着黑暗中陆沉的轮廓,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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