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挂着普通汉东省牌照的黑色轿车,平稳地停在青阳县老干部局门外的林荫道旁。
陆沉推开车门,迈步而下。他今天穿了一件没有标识的深色夹克,脚下是一双旧皮鞋。秦奋提着公文包,落后半个身位跟在后面。
二十年过去,青阳县的街道拓宽了不少,两旁的法桐树换成了银杏。眼前的老干部局更是大变样,原本破旧的红砖院墙被推倒,换成了高大的铁艺围栏。大门用汉白玉砌成,正上方挂着一块明晃晃的铜牌:“省级老干部休养示范基地”。
陆沉视线在铜牌上停留了两秒,没有说话,径直往院内走去。
院子里的绿化做得很讲究,假山流水,回廊曲折。走到后院的活动中心,几棵老榕树下摆着几张石桌,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围在一起下象棋。
“老楚,你这车出得太慢,人家炮都架到家门口了。”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老人指着棋盘说道。
坐在对面的楚建国推了推老花镜,手里捏着一颗棋子,迟迟不肯落下:“懂什么,这叫谋定而后动。我这车一动,后防线就空了。”
陆沉走到人群后方,看了看棋盘局势。红方虽然车马俱全,但位置受限,黑方双炮连环,已经形成了绝杀之势。
“楚局,退相保帅,弃车换炮,还能多撑十个回合。”陆沉出声。
楚建国拿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他转过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端详着说话的年轻人。看了足足半分钟,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小陆?陆沉?”楚建国站起身,语气里透着意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围几个老同志也纷纷看过来。他们退休多年,平时不怎么关注时政新闻,即便偶尔在电视上看到那个在国际舞台上纵横捭阖的发改委主任,也很难和当年那个在老干局端茶倒水、安静下棋的年轻人联系在一起。
“刚到。”陆沉走上前,伸手扶住楚建国的手臂,“回来办点事,顺道来看看您。”
“好,好。”楚建国拍着陆沉的手背,“当年你分到咱们局里,我就说你这后生沉得住气,池水浅养不住你。后来调去市里,一晃这么多年没见了。来,坐下,陪我把这盘残局下完。”
陆沉没有推辞,在石凳上坐下。他伸手归拢棋子,动作熟练。
棋刚摆好,院外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两辆警用摩托车开道,直接停在了老干局大门口。紧接着,一辆黑色奥迪A6快速驶入,稳稳停在活动中心台阶下。
车门推开,青阳县委书记王海平快步走下来。他一边走,一边整理着西装下摆。跟在他身后的县委办主任对着随行的警察挥了挥手,几个警察开始疏散周围晨练的人群。
原本清静的院落,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搅得有些杂乱。
楚建国皱起眉头,把刚拿起的棋子拍在石桌上:“搞什么名堂?这是养老的地方,谁让他们把警车开进来的?”
王海平没有理会老人的抱怨,他径直走到石桌前,微微弯下腰,双手垂在身侧:“陆主任,您回青阳视察,县里没接到通知,接待工作没做好,是我的失职。”
陆沉手里捏着一枚红色的“兵”,视线一直落在棋盘上,没有抬头看王海平。
“我回来看个长辈。”陆沉将“兵”向前推了一步,语气平缓,“谁下达的清场指令?”
王海平后背渗出一层细汗。他转头看了一眼县委办主任。
县委办主任赶忙上前一步:“陆主任,考虑到您的安全保卫级别,县公安局临时采取了交通管制和现场秩序维护……”
“撤了。”陆沉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人都闭了嘴。
王海平赶紧冲县委办主任使了个眼色。主任点点头,小跑着出去传达指令。警笛声停了,警察也退出了院子。
陆沉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王海平脸上。
“既然王书记来了,就在这站一会。”陆沉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老局长,该您走了。”
楚建国看出了气氛的不对劲,他没有多问,低头走了一步“马”。
王海平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规规矩矩地站在石桌旁,双手交握在身前。堂堂县委书记,在青阳这片土地上向来是一言九鼎,现在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上个月,国家发改委批复了‘农网改造与分布式光伏下乡’的首批试点名单。”陆沉一边看着棋盘,一边开口,“青阳县作为汉东省的三个试点之一,拿到了专项补贴资金。进度怎么样了?”
王海平提了一口气,脑子里快速组织着措辞。这是他的本职工作,各种汇报材料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报告陆主任,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成立了专项工作领导小组,由我亲自挂帅。目前工作正在统筹推进,全县十二个乡镇,光伏设备覆盖率已经达到百分之八十。项目不仅解决了农村用电问题,还带动了当地三千多人就业,群众反响非常好。”
这段汇报说得字正腔圆,挑不出一点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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