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五千阶化为炼狱、所有天骄如雕像般被天道钉死在原地的那个瞬间——
下方那条被遗忘的、漫长的天梯上,一道影子,还在走。
他走得太慢了。
慢得像是时间在他脚下凝成了琥珀,每一步都要用一生去泅渡。
这不是攀登,更像是一种沉默的朝圣——用残破的肉身,去丈量每一块玉阶上刻着的、前人未曾瞑目的绝望。
那件被汗与血反复浸透又风干的青衣,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硬挺地贴着他嶙峋的脊骨,像一层从枯树上撕下的、被岁月啃噬殆尽的老皮。
风撞上他破碎的衣角,还来不及发出声音,便被更沉重的威压碾成齑粉。
三千五百阶。他路过一具“尸体”。
异族天骄的铠甲深深凹陷下去,像一个被巨人踩扁的铁罐。
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只有唇边凝结的黑褐色血块,证明他曾是某个族群的骄傲、某个故事的起点。
影子没有停留。
甚至没有低头。他只是一步,一步,跨了过去。
三千七百阶。一只染血的手从旁边无力地伸出。
五根手指在虚空中颤抖着,痉挛着,想要抓住什么——抓住一根稻草,抓住一缕生机,抓住某个路过的、同样在挣扎的灵魂。
最终,指尖只勾到一缕流动的空气,便软软垂落,在玉阶上留下几道断续的血痕,像某种绝望的签名。
影子跨过了那只手。
如同跨过一根枯枝。
他只是走。
脚步抬起,落下,再抬起。
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陈旧而固执的木偶。
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里、除了行走已无路可走的孤魂。
四千阶。威压浓稠如深海。
空气有了重量。
挤进鼻腔,不再是气体,而是液态的铅,是碾碎过无数天骄的、天道无形的掌。
它压入肺腑,试图碾碎每一根骨头,把每一个还站着的人,都摁进永恒的屈辱里。
几个在此地盘膝调息的天骄,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抬起头,看着这个从下方缓步走来的人——那个一直被所有人遗忘在最后的、魔族的废物。
眼神从最初的惊异,到看清他速度后的嘲弄,再到一种疲惫的、连嘲弄都显得浪费力气的漠然。
一个用这种龟速走到这里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很快就会变成下面那些“石头”之一。
期待他创造奇迹?
这太奢侈了。
他们连自己的下一步都无力思考。
影子从他们中间穿过。
他粗重的呼吸声,是这片死寂里唯一的、单调的节奏。
像一口破旧的风箱,在粘滞的时空中,一下,又一下,固执地拉扯着。
四千五百阶。玉阶的颜色变了。
一种沉黯的、不均匀的暗红,像干涸了无数岁月的血锈,又像是无数崩溃的意志烙印下的共同伤疤——那是天骄们最后的尊严被碾碎时,渗进石头里的颜色。
空气不再是粘稠,而是有了胶质的韧性,每一次抬脚,都仿佛要挣脱无数缠绕上来的、冰冷的蛛丝。
那些蛛丝,是败者的怨念,是亡者的不甘,是曾经站在这条路上的每一个灵魂,留下的最后叹息。
他的步伐——那精准得可怕的、仿佛用尺子量过的间隔——开始出现了极其微小的颤抖。
但节奏,依旧顽固地保持着。
四千九百阶。
这里是绝望的前厅。
仅剩的几人瘫坐在此,脸上交织着极致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在前方——那道无形的界限之后,是翻滚的、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威压之光。
这光芒里,隐约传来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灵魂被撕扯的无声尖啸,还有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这气味混合着更高渺、更无情的天道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压迫感,扼住每个人的咽喉。
有人不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脚尖颤抖着探向第四千九百零一阶——
“噗!”
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如遭重击般倒飞回来,蜷缩在地,蜷成一只被碾碎的虫,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这惨状,掐灭了最后一丝侥幸。
影子,就在这样的氛围里,走了上来。
没有人看他。
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绝望,所有的力气,都被前方那片强者墓场吸走了。
谁会在意一个刚刚爬到这里的、沉默的、缓慢的、似乎下一刻就要力竭倒下的独行者?
他不过是另一个即将被碾碎的、微不足道的注脚。
第四千九百九十八阶。
第四千九百九十九阶。
他停下了。
距离那道分割地狱与人间的门槛,只剩最后一步。
水镜的绝大部分视野,依然被五千阶上的惨烈牢牢占据:轩辕斩仙口中涌出的血沫,剑棠凰明灭不定、濒临破碎的三尺剑域,黄金狮子被血污黏在惨白脸上的金发,还有那尊深海戟皇,正用光芒黯淡的三叉戟苦苦支撑着即将跪下的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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