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番话条理清晰,掷地有声。几位老将纷纷点头。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便依王妃所言,再等……”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嘶喊: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一个满身风雪、几乎不成人形的驿卒连滚爬进大殿,手中高举一个沾满泥泞血迹的铜筒:“大同……大同军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冯保快步下去接过铜筒,检查火漆完好,这才呈到御前。皇帝颤抖着手打开,抽出里面的绢帛。只看了几行,他整个人僵住了,绢帛从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离得近的徐阶弯腰拾起,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念。”皇帝闭上眼,吐出这一个字。
徐阶的手在抖,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腊月初十夜,瓦剌集重兵猛攻大同东门。魏亲王朱廷琰亲登城楼督战,身先士卒……中敌冷箭,坠下城楼……虽经军医竭力救治,终因伤势过重,于腊月十一日寅时……薨逝。”
“轰隆——”
这次是真的天旋地转。
沈清辞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她听到朝堂上的惊呼、哀叹、窃窃私语,听到有人喊“王妃”,感觉到有人扶住她下坠的身体。但那些都像是隔着一层水,朦胧而不真实。
不,不会的。
他答应过她会回来。他说过要和她一起看江南的杏花春雨,要陪她将锦绣堂开遍大明,要和她白头偕老……
那铜筒,那绢帛,那驿卒——都是真的吗?还是敌人伪造的?可火漆是兵部特制,驿卒的身份腰牌做不得假……
“王妃!王妃您醒醒!”
周嬷嬷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清辞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被扶到偏殿,躺在软榻上,几位命妇围着她,有人掐她人中,有人递热水。
“我没事。”她推开那些手,挣扎着坐起来,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嬷嬷,扶我起来。”
“王妃,您还是歇歇……”
“扶我起来。”沈清辞重复,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嬷嬷含泪扶她起身。沈清辞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朝服和发冠,挺直背脊,一步步走回奉天殿。
殿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同情,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也有兔死狐悲的恐惧。
皇帝看着她,声音沙哑:“王妃节哀。魏亲王为国捐躯,朕必厚加抚恤,追封谥号,荫及子孙。”
沈清辞跪下,磕头:“谢陛下隆恩。”她的声音平稳,没有哭腔,甚至没有颤抖,“臣妇恳请,准许臣妇亲往大同,迎回夫君……灵柩。”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不可!”高拱第一个反对,“北境兵荒马乱,王妃千金之躯,岂能涉险?”
“是啊王妃,此事当由朝廷遣使……”
沈清辞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我的夫君死在那里,我要去接他回家。此乃人伦常情,亦是夫妻本分。”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若有人阻挠,便是与我魏亲王府为敌,与天下夫妻情义为敌。”
这话说得极重。殿内一时无人敢应声。
皇帝长叹一声:“准奏。命锦衣卫抽调精锐一百,护送王妃北上。沿途州县,务必妥善接待。”
“谢陛下。”沈清辞再叩首,起身时身形微微摇晃,但终究站稳了。
她转身,一步步走出奉天殿。冬日惨淡的阳光照在她深青色的翟衣上,织金的云凤纹反射出冰冷的光泽。百官自动让出一条道,无人敢与她目光相接。
走出宫门,登上王府马车,帘子放下的瞬间,沈清辞挺直的背脊终于垮了下来。她蜷缩在车厢角落,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周嬷嬷心疼地搂住她:“王妃,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些……”
沈清辞却猛地抬头,脸上并无泪痕,只有一双赤红的、燃烧着某种火焰的眼睛。她抓住周嬷嬷的手,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嬷嬷,回府后立刻闭门谢客,对外说我哀恸过度,卧床不起。但暗中要做几件事——”
她凑到周嬷嬷耳边,声音几不可闻:“第一,让墨痕去查那个送军报的驿卒,我要知道他一路上的所有行踪,见过哪些人,有没有被拦截或调包。第二,通过锦绣堂的商道,秘密联系大同分号掌柜,我要知道腊月初十到十一日,大同城内究竟发生了什么,越细越好。第三,请陆先生来一趟,从后门进,不要让人看见。”
周嬷嬷愣住:“王妃,您这是……”
“那军报有问题。”沈清辞松开手,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廷琰的伤势我最清楚。陆先生带去的药中有‘还魂草’,可护心脉七日不绝。就算中箭坠城,也绝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就……何况他身边还有那么多亲卫。”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玄铁令牌:“这要么是敌人伪造的军报,要么……就是廷琰自己布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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