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不得?”身旁传来朱廷琰的声音。
清辞放下车帘,端正坐好:“说不上舍不得。只是人非草木,总会有些感慨。”
马车内很宽敞,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中间固定着一张紫檀小几,几上摆着茶具和几样点心。角落里的铜熏炉燃着淡淡的安息香,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朱廷琰倒了杯热茶递给她:“喝口茶暖暖。此去京城,走水路转陆路,约需半月。你若是晕船,我备了药。”
“我不晕船。”清辞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手指,温热一瞬即分。
两人一时无话。马车行驶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辘辘声。清辞捧着茶盏,透过氤氲的水汽悄悄打量朱廷琰。
他正闭目养神,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影,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节奏平稳。若非知道他暗中的那些手段,单看这副模样,确实是个需要精心照料的病弱世子。
“想问什么就问吧。”朱廷琰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
清辞微怔,随即坦然:“世子今日气色尚可,可是用了新配的药?”
“嗯。按你方子调的丸药,吃了三日,夜里咳得少了。”他睁开眼,眸中带着淡淡笑意,“沈大夫医术高明。”
清辞也笑了:“世子谬赞。不过你这病,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待到了京城,需好生调养一段时日。”
“京城……”朱廷琰笑意微敛,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到了京城,怕是没多少安生日子调养了。”
这话意味深长。清辞正要细问,马车却缓缓停了。
外头传来墨痕的声音:“世子,到码头了。”
三、水路启程
金陵下关码头,晨雾尚未散尽。
一艘三层楼船静静泊在岸边,船身漆成玄色,帆桅高耸,船头插着魏国公府的旌旗。数十名船工已在甲板上忙碌,搬运货物,检查缆绳。
清辞下车时,被江风一吹,不由紧了紧披风。长江在此处江面开阔,烟波浩渺,对岸的景致隐在雾中,看不真切。
“这是官船,比寻常客船稳当。”朱廷琰走到她身侧,墨痕已撑起一把油纸伞,为他挡去江风,“我们乘船至扬州,转运河入淮,再换陆路北上。如此可避开陆路颠簸,也安全些。”
安全些。清辞听出弦外之音。
“世子是担心路上不太平?”
朱廷琰看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上船吧。你的丫鬟和行李都已安排妥当了。”
楼船内部比外观看上去更宽敞。一层是船工住处和货舱,二层是主舱,分隔成数个房间,清辞被安排在朝南的一间,推窗便可看见江景。三层是了望台和茶室,布置得颇为雅致。
清辞刚安顿好,紫苏便进来禀报:“小姐,世子的侍卫墨痕送来这个。”
那是一个紫铜手炉,雕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入手温热。
“墨痕说,江上风大湿寒,世子让您随身带着,莫要着凉。”紫苏笑道,“世子对小姐真上心。”
清辞接过手炉,心中微暖。这些细微处的关照,朱廷琰做得自然妥帖,既不逾矩,又显用心。
午时,船过燕子矶。
清辞站在三层茶室的窗前,看着那形如飞燕的山石渐渐远去。长江在此处收束,水流湍急,船身微微摇晃。
“当年太祖皇帝在此大破陈友谅水军,奠定大明基业。”朱廷琰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手中端着杯热茶,“此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清辞望着滚滚江水,忽然道:“世子可曾想过,若当年陈友谅胜了,如今是何光景?”
这话问得大胆。朱廷琰挑眉看她,片刻后笑了:“历史没有如果。成王败寇,自古皆然。我们能做的,只是在当下的棋局中,走好每一步。”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譬如现在,我们便在一局新棋中。”
清辞转头看他:“世子指的是?”
“你看那边。”朱廷琰指向下游方向。
清辞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江面上有几艘渔船散落,看似寻常,但仔细看便能发现——那些渔船的吃水线很浅,不像是满载鱼获;船工的动作也过于矫健,不像寻常渔民。
“从我们出金陵起,这些船就跟着了。”朱廷琰声音平静,“三条船,约莫二十人,都是练家子。”
清辞心头一紧:“王家的人?”
“不止。”朱廷琰摇头,“王家在金陵势大,在江上却伸不了这么长的手。这些人……可能是盐枭余党,也可能是齐王的人。”
盐枭余党?齐王?
清辞立刻想起朱廷琰在江南查的盐铁案。若真是涉案之人狗急跳墙,或是背后主使想要灭口,这一路确实凶险。
“世子早有防备?”她问。
“自然。”朱廷琰饮了口茶,“这艘船上有五十名侍卫,皆是军中退下来的好手。三层了望台日夜有人值守,船底也做了特殊加固,寻常水鬼凿不穿。”
他说得轻描淡写,清辞却听出了背后的凶险。这趟进京之路,果然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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