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纵火,毋庸置疑。
且火势起时,正是朱聿铭向她发难之后、众人注意力分散之际。纵火者要制造混乱,更要趁乱行事——比如,将她推入火海灭口。
小舟靠岸,码头上已聚集了大量闻讯赶来的官兵、家仆和围观百姓。知府大人脸色铁青,指挥衙役救火捞人,维持秩序。画舫已半沉,余焰未熄,在漆黑的秦淮河上像一只垂死的巨兽。
沈清辞一眼看见顾青黛正搀扶着两名湿透的仕女上岸,安然无恙。周嬷嬷也由人扶着从另一条小舟下来,见到她,老泪纵横地奔来:“姑娘!您可吓死老奴了!”
“我没事。”沈清辞安抚道,目光却仍落在朱廷琰的伤臂上,“嬷嬷,快寻干净布和清水来,再让人去最近的药铺买烫伤膏、黄连、地榆、冰片……”
她一连报出数味药材,周嬷嬷连忙记下,匆匆去了。
朱廷琰欲言又止,沈清辞已撕下自己裙摆内衬相对干净的部分,蘸了船上清水,小心翼翼为他清理伤口周边。动作娴熟,神情专注,仿佛全然忘了周遭的混乱与窥视的目光。
“颜公子为救小女受伤,清辞感激不尽。”她口中说着客套话,手上不停,声音压得极低,“这伤须立刻处理,否则易溃烂留疤。公子可信我?”
朱廷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火光在她脸上跳跃,神情镇定得不似刚刚经历生死劫难。他心中微动,点头:“有劳姑娘。”
“此地不宜久留。”沈清辞快速清理完伤口表面,用湿布暂时覆住,“纵火者可能还在附近观察。我需一处安静地方为公子仔细治伤,更要看看这火油是否还有其他线索。”
她抬头,正对上朱廷琰深邃的目光。他眼中映着河面残火,亮得惊人。
“好。”他简短应道,随即招手唤来一名看似普通家仆、实则步履沉稳精悍的汉子,低声吩咐几句。那汉子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辆青布马车悄然驶至码头僻静处。顾青黛眼尖,已护着沈清辞与朱廷琰过去,低声道:“我在此善后,你们速离。若有官差问起,我便说沈三姑娘受惊不适,先行回府了。”
“有劳顾姐姐。”沈清辞感激道,又补了一句,“请姐姐留意,火起时席间可有人举止异常,尤其……注意是否有人趁机接触过那位献账册的寒门士子。”
顾青黛神情一凛,郑重点头。
马车驶离秦淮河畔,转入幽深巷陌。车内,朱廷琰倚着车壁,脸色因失血与疼痛有些苍白,精神却仍清明。
“沈姑娘如何断定,此火是为灭口?”他问。
沈清辞正仔细检查他衣袖上残留的油渍,闻言抬眼:“火起时机太巧。飞花令上,齐王世子屡屡以盐铁之事相探,我虽以医理隐喻应对,但恐怕已触及其敏感处。更关键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离席更衣时,曾偶然瞥见舫尾暗处,有人影闪入下层货舱。那时我未多想,现在想来,那人身形矫健,绝非普通船工。而火势,正是从舫尾与下层先起的。”
朱廷琰眸光锐利:“舫尾货舱,正是存放那寒门士子书篓杂物之处。”
二人对视,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寒意。
若纵火是为销毁那账册抄本,那么今夜这场“诗会”,根本就是请君入瓮的杀局。而沈清辞,或因与“颜廷”的几次互动,或因她应对朱聿铭时展现的敏锐,也被视作了需要清除的障碍。
“那士子恐已凶多吉少。”朱廷琰沉声道。
马车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后门停下。宅子不大,黑漆木门,白墙灰瓦,似是寻常富户别院。开门的是一名老仆,沉默躬身,引二人入内。
院内洁净,灯光昏暗。老仆径直将二人引至西厢,推开房门,内里竟是一间陈设简单的静室,桌案上已备好清水、白布、剪刀等物,甚至还有一个小药箱。
“此地安全,姑娘请便。”朱廷琰在榻边坐下,“这处宅子是……一位友人所赠,偶尔落脚之用。”
沈清辞心知这必是他作为密使的隐秘据点之一,也不多问,只点头:“请公子褪去左袖,我要仔细清理伤口。”
朱廷琰依言解衣。烛光下,灼伤处皮肉翻卷,红肿可怖,油渍渗入肌理,混合着血水。沈清辞神色凝重,先用煮过的薄刃小刀小心刮去黏连的焦糊衣物碎屑,再用烈酒清洗创面。
每一刀、每一次清洗,都极考验手法与心力。她额角渗出细汗,手下却稳如磐石。
朱廷琰咬紧牙关,一声未吭,只额上青筋微现,冷汗涔涔。
“火油灼伤,最忌毒热内陷。”沈清辞一边动作,一边低声道,“所幸公子避得快,未伤及筋骨。我已让嬷嬷去买药,待会儿敷上特制烫伤膏,清热解毒,生肌敛疮,应不会留大疤。只是这几日会疼痛难忍,且切忌沾水,须按时换药。”
“姑娘精于医道,远胜寻常郎中。”朱廷琰缓过一阵剧痛,哑声开口。
“久病成医罢了。”沈清辞淡淡道,并未多言原身生母多病、自己常年研读医书之事。她仔细检查伤口边缘,忽地动作一顿,用镊子从焦黑皮肉旁拈起一点极细微的黑色颗粒,置于白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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