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鉴会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暮色四合。
当最后一抹天光隐没于黛色屋檐之后，雯绣坊后园适时亮起了无数精巧的琉璃灯与绢纱宫灯。
柔和而明亮的光线自不同角度投射在中央展台上，那些海外奇珍在灯辉映照下，愈发显得流光溢彩，瑰丽非凡。
珍珠泛出梦幻般的虹晕，宝石折射出璀璨星芒，琉璃器皿流光溢彩，连那异域风情的木雕金器，也平添了几分神秘与华贵。
期间，训练有素的丫鬟们悄无声息地穿梭于各个屏风隔间，撤下凉了的茶点，换上温润适口的香茗，并奉上一盘盘制作极其精致、味道清淡雅致、绝不会以浓重气味干扰品鉴氛围的菜肴与果酒。
诸如水晶虾饺、鸡丝燕窝羹、蟹粉小笼、时鲜荷瓣酥之类，佐以冰镇过的青梅酒、桂花酿，既让贵客们不至于空腹，又完美地维持了场地的清雅格调。
韩铮亦是见缝插针，趁着一位管事在台上讲解一匣子来自暹罗的珍稀香料时，迅速退到后方，就着茶水飞快地用了两块点心果腹，随即又整了整衣袍，回到场中主持大局。
他面容依旧沉稳，但眼底深处却燃烧着兴奋与谨慎交织的光芒。
珍品一件件呈现，如同徐徐展开的华丽长卷，每一件都比前一件更令人咋舌，不断冲击着在场权贵们的认知极限。
当那尊近乎完整的猛犸象牙雕刻的海外神只像，以及一套镶嵌着数百颗细小却光芒四射的钻石的西洋首饰最终亮相时，即便隔着屏风，也能清晰地听到各处传来的倒吸冷气之声。
财富以如此直观、如此炫目的方式呈现，其带来的震撼力是言语难以形容的。
待最后一件珍品被小心捧下展台，韩铮再次走到台前。
园内霎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诸位贵宾，”韩铮声音清越，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得很远，“今日所展共计三十六件海外奇珍，已悉数奉于诸位尊目前。感谢诸位耐心品鉴。”
他话锋一转，并未如寻常商贾那般急于求售，“然，宝物有灵，亦需寻得真正识货、惜货之主。故本次品鉴会，仅为展示，暂不售卖。”
此言一出，屏风后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和低语，显然有些出乎意料。
韩铮不慌不忙，继续道：“有意请购者，可于这两日细细斟酌。六月初八，仍是此地，未时正，鄙号将正式开售，届时，价高者得，以示公允。”
品鉴会至此圆满结束。
宾客们开始在各家仆从的簇拥下，依次离场。
虽大多维持着矜持，但不少人离去时，目光仍忍不住流连那已空置的展台，或与相熟之人低声交换着惊叹。
几位性急的权贵，在丫鬟引导下出门时，特意放缓脚步，凑近韩铮，压低声音打听：
“韩掌柜，那尊象牙神像，大概什么价码？”
“那套钻石头面，初八可能割爱？”
韩铮皆面带得体的微笑，应对得滴水不漏：“多谢贵人垂询。具体价码，东家尚未最终定夺，总归是遵循市场公允。初八那日，贵人若真心喜爱，还请早些移步，以免与心爱之物失之交臂。”
他既未透露底价，又巧妙地制造了紧迫感。
而另一些更有远见的权贵，如那位北静王府长史，以及几位一直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的国公府代表，他们所思所虑，已不仅仅是某一两件珍宝。
他们看到的，是这背后所代表的、一条全新的、利润惊人的财富通道，以及那个隐藏在雯绣坊背后，能组织起如此规模远航、并能将皇帝身边的戴权公公都请来镇场的女人——晴雯。
她的能力、眼光和手段，令人不得不重新评估。
果然，次日开始，贺将军府的门房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之中。
各式各样精致华美的拜帖、名刺，如同雪片般纷至沓来。
有来自各王府、公侯府邸女眷的，言辞恳切，希望能与贺夫人“说说体己话”、“赏花品茶”；有各府大管事持着家主名帖前来，语气恭敬，希望能“拜会贺夫人，请教些许海外风物”；更有那几家有幸受邀的巨富代表，直接携着重礼，希望能与雯绣坊的东家“共商大计”。
将军府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负责接待通报的门房和小厮们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快说哑了。
府内，晴雯早已预料到此番情景。
她并未慌乱，而是沉着地吩咐下去，将这些拜访请求分门别类，依据来帖之人的身份、背后势力以及拜访意图，排定了不同的会见时间。
从次日起，她便开始了连轴转的会客。
在将军府专门用来接待女客的花厅，或是外院的书房，晴雯身着得体而不失身份的常服，依次会见了这些代表。
面对女眷，她谈吐优雅，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多聊些海外风土人情、珍玩趣事，偶尔透露出一些海贸的艰辛与广阔前景，引而不发；面对各府管事，她则显得更为沉稳干练，对海外物产、航路情况、合作模式等问题对答如流，既展现了实力，也留下了充分的合作想象空间；而对那些巨富代表，她除了说明此次海外归来的还有大量的珍宝奇玩、珍贵香料和药材、织物皮货，更侧重于探讨未来的商业合作可能性，话语间暗示着雯绣坊愿意与有实力的伙伴共同开拓这片蓝海。
她始终掌握着谈话的节奏与分寸，既不过早承诺，也不拒人千里，如同一只稳坐中军的统帅，从容地应对着各方涌来的试探与橄榄枝。
将军府内，暗香浮动，笑语晏晏，看似和谐的社交往来之下，涌动着的是对财富、机遇与未来话语权的激烈角逐。
而晴雯，无疑是这场无声风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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