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的京城,已是绿肥红瘦,夏意初浓。
通惠河码头比往日更加喧嚣,并非因寻常的客货往来,而是因一支绵延甚长的车队,正从几艘吃水极深的大海船上,将一箱箱、一捆捆盖着厚实棉布的物品,小心翼翼地搬运上岸,装上早已等候多时的骡马大车。
那棉布遮盖得严严实实,丝毫窥不见内里乾坤,却更引得码头上的力夫、行商乃至过往路人纷纷侧目,交头接耳。
有那眼尖的,瞧见搬运的汉子们格外谨慎,步履沉稳,甚至有人注意到偶尔有沉重的木箱边缘,在棉布起伏间,隐约透出一抹异于寻常木料的深红或灿金光泽,更是引发了无数猜测。
“瞧这阵仗,莫不是哪家皇商又进了宫里的贡品?”
“不像,贡品多是走漕运,且有官兵押送,这瞧着像是私家的船。。。”
“啧啧,盖得这般严实,定是了不得的好东西!”
议论声中,车队缓缓启程,穿过熙攘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位于京城繁华地段的雯绣坊总店后巷。
那平日里还算宽敞的后巷,此刻被车马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长途运输带来的淡淡风尘气,以及一种若有若无、难以形容的异域芬芳与海风咸腥混合的气息。
韩铮早已带着总店七八位最得力的管事、账房等候在库房门前。
他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藏青色杭绸直裰,神色虽力持镇定,但那微微抿紧的嘴唇和不时望向巷口的目光,仍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与期盼。
当看到走在车队最前方,那个身形依旧挺拔、面容却明显被海风烈日刻下更深痕迹、肤色黝黑发亮的汉子时,韩铮快步迎了上去。
“雷校尉!一路辛苦!”韩铮的声音带着真挚的感慨,拱手行礼。
雷校尉见到韩铮,古铜色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爽朗却难掩疲惫的笑容,抱拳还礼,声音沙哑却洪亮:“韩掌柜!幸不辱命!货物全都带回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长长的车队,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豪情与历经风霜的沧桑。
没有过多的寒暄,交接立刻开始。
库房大门敞开,韩铮带来的管事、账房们各司其职,指挥着雇佣来的可靠力夫,将货物按箱笼上的标记,分门别类地抬入不同的库区。
雷校尉则亲自在一旁,对照着随身携带的原始货单,与韩铮带来的一名老账房逐一核对。
解开覆盖的棉布,打开箱笼的瞬间,饶是韩铮早有心理准备,呼吸也不由得一滞。
璀璨夺目的各色宝石在昏暗的库房内折射出令人心醉的光芒;形态奇崛、色彩艳丽的珊瑚树需数人合力方能小心抬入;沉重的香料箱子一打开,浓烈而奇异的香气便弥漫开来,几乎盖过了所有其他气味;那些造型奇巧的自鸣钟、望远镜、琉璃器皿,更是让见多识广的管事们也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叹。
“这一箱是爪哇来的胡椒,共二十担。。。”
“这一株红珊瑚,高两尺三寸,是三姑娘亲自挑选的。。。”
“这几架自鸣钟,走时极准,还会报刻。。。”
雷校尉的声音平稳地介绍着,韩铮则凝神细听,不时示意身后的管事在新的册子上做好标记。
他特意吩咐,将所有货品中品相最为完美、最为稀有、最能引人瞩目的,单独挑选出来,另造一册“精选录”,这是为不久后的品鉴会,以及那件更重要的事情所做的准备。
清点、核对、入库、造册。。。这一系列繁琐而至关重要的工作,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夕阳西下,暮色渐合。
当最后一箱货物被稳妥地安置在加派了守卫的特定库区,厚重的库房大门“嘎吱”一声合拢落锁时,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疲惫,却也洋溢着大功告成的喜悦。
韩铮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对雷校尉道:“雷校尉,库房重地,我已请将军府调拨了一队亲兵前来看守,确保万无一失。兄弟们一路劳顿,我已包下了前面街口的‘荟贤楼’,准备了酒菜为诸位接风洗尘,还请务必赏光。”
他转头又对几位陪同清点的得力管事吩咐:“你们陪同船队的兄弟们过去,好生款待,定要让兄弟们吃好、喝好,解解这一路的乏累。”
接着,他又安排道:“船队中那八十多位退役老兵兄弟,已安排在京郊新设的训导所住宿,那里条件虽简朴,但干净宽敞,一应物事都已备齐。至于当初从总店选派随行的五位管事伙计,”
他看向那几张同样饱经风霜却激动不已的面孔,“总店后院的客房已收拾妥当,热水饭食即刻便到,你们先好好歇息,明日再叙话不迟。”
众人纷纷领命,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尤其是那八十多名老兵,听闻有专门安置之所,更是心下安定。
待诸事安排妥当,韩铮这才对一直静立一旁,虽疲惫却目光炯炯的雷校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雷校尉,夫人已在府中备下薄宴,特命在下请您过府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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