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光渐老,天高云淡,几场秋雨过后,空气中已带了明显的凉意。
将军府内,晴雯瞧着窗外尚算明媚的日头,又低头看看在自己腿边努力试图扶着榻沿站起来的希儿,以及安静坐在厚毯上摆弄九连环的鱼儿,心中那点因长久居家而产生的烦闷,便有些按捺不住了。
孩子们虽可爱,但日日围着转,也着实想念外头的天地与故人。
她心中惦记着湘云,算算日子,卫若兰来报喜也过了十来天,想必湘云在家中闷得够呛。
想着两个孩子如今健壮,又有贺老夫人和众多稳妥人手看顾,便下了决心。
这日清晨,待贺青崖去了衙门,晴雯便来到贺老夫人房中。
贺老夫人正拿着个拨浪鼓逗希儿玩,鱼儿则被奶娘抱着,咿咿呀呀地学着说话。
“母亲,”晴雯笑着上前,“今日天气尚好,儿媳想去看看史大妹妹(湘云)。她如今有了身子,被拘在家里,想必闷得慌。我带着侍剑去,晌午前便回来。希儿和鱼儿,就劳烦母亲多看顾了。”
贺老夫人闻言,立刻摆手笑道:“快去快去!你们年轻姐妹,正该多走动。云丫头那个活泼性子,让她闷着确是难为她了。孩子们有我呢,还有奶娘、丫鬟们,你只管放心去,多陪她说说话。”
她如今含饴弄孙,巴不得时时看着两个孩子,自是满口应承。
晴雯这才安心,回房换了身出门的衣裳,选了一件杏子黄缠枝莲纹的杭缎褙子,系着月华裙,既不失礼,也不过于隆重。
吩咐侍剑备好车马,又带上一匣子早就备下的上等血燕窝和几样清淡可口的点心。
马车先到了雯绣坊总号。
凤姐正在账房里核对账目,听说晴雯来了,忙迎了出来。
听晴雯说是要去卫府看湘云,凤姐立刻来了精神,将账本一合,对平儿吩咐了几句,便道:“我同你一起去!那丫头,定是憋坏了!咱们去瞧瞧她,也省得她胡思乱想。”
两人一同上了将军府的马车,车厢宽敞,铺设着软垫。
凤姐瞧着晴雯的气色,笑道:“到底是年轻,恢复得快。我瞧着你比生之前更显丰润贵气了。”
晴雯也笑:“姐姐就会打趣我。倒是姐姐,如今教着巧姐儿打理绣坊,越发精神了。”
说笑间,马车便到了卫府。
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一见是将军府的马车,忙不迭地引了进去,一面使人飞快进去通报。
卫府庭院不算极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亭台楼阁,小巧玲珑,此时秋菊开得正好,一片烂漫。
两人刚走到垂花门前,就见湘云扶着一个小丫鬟的手,急急地从里面迎了出来。
只见她穿着一身宽松的桃红色撒花软烟罗裙,外头松松罩了件玉色绣折枝梅的比甲,因孕期未满三月,身形尚看不出变化,但脸上那惯常的英气爽朗中,却分明添了一层属于孕母的柔和光辉,只是那眉宇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憋闷和不耐烦。
“晴雯!凤姐姐!你们可来了!”
湘云一见她们,眼睛顿时亮得像星星,声音依旧是那般清脆,却带着一丝委屈,“可闷死我了!若兰和母亲这也不许,那也不让,连院子都不让我多走,简直要把我当瓷娃娃供起来!”
她一边抱怨,一边亲热地一手挽住晴雯,一手拉住凤姐,将她们往自己居住的正房里引。
屋内布置得温暖舒适,临窗大炕上铺着厚厚的猩红洋毯,设着大红金钱蟒引枕,炕桌上摆着几样新鲜果子和一套精美的粉彩茶具。
只是墙角衣架上挂着的箭袖骑装,以及窗台上放着的一把未出鞘的装饰短剑,还隐隐透出女主人家往日的不羁。
三人上了炕,丫鬟奉上香茗。
湘云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个蜜桔,边剥边诉苦:“你们是不知道,往日里我还能去园子里耍耍剑,或是骑马出去逛逛,如今可好,整日里就是吃了睡,睡了吃,顶多在廊下走两步,跟坐牢似的!”
凤姐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出染着蔻丹的手指虚点了点湘云的额头,嗔道:“你个没心没肺的猴儿!这才哪儿到哪儿?头三个月最是要紧,自然得仔细些!我和你晴雯姐姐都是过来人,还能害你不成?你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不为自个儿想,也得为肚子里的娃娃想想!”
晴雯也温声劝道:“凤姐姐说的是。云妹妹,这头三个月确是关键,稳住了,后头才能松快些。卫大哥和伯母也是心疼你。你想啊,若是这会儿由着性子来,万一有个闪失,岂不是后悔莫及?”
湘云嘟了嘟嘴,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道:“道理我都懂。。。就是闷得慌嘛。”
凤姐眼珠一转,故意打趣道:“我看啊,你这般不老实,等你肚子里这个生出来,定是个比你还能闹腾的小魔王!到时候白天黑夜地缠着你,看你还有没有精神抱怨闷!”
湘云一听,瞪大了眼睛,想象着那个场景,自己先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差点被橘子呛到,连连咳嗽。
晴雯忙给她拍背,自己也笑得不行。
“凤姐姐!你就咒我吧!”湘云缓过气来,笑着去拧凤姐的胳膊,“若真是个闹腾的,我就天天抱着去你们家,吵得你们不得安宁!”
“哎呦呦,那可不敢!我们希儿鱼儿可是安静的乖宝宝,可别被你家的皮猴子带坏了!”凤姐一边躲,一边笑着反击。
三人笑闹作一团,方才那点沉闷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晴雯将带来的燕窝和点心交给湘云的贴身丫鬟,又将自己孕期的些微经验和注意事项,挑着紧要的、不那么吓人的,说与湘云听。
湘云听着,虽仍觉得诸多限制烦人,但见两位姐姐这般真心关怀,心中那点焦躁也渐渐平复了许多,拉着她们的手道:“有你们来跟我说说话,我心里便敞亮多了。往后你们可得常来,不然我真要闷出病来!”
晴雯和凤姐自然满口答应。
看着湘云虽被“拘禁”,但眉眼间依旧是那副豁达开朗的模样,只是多了份即将为人母的期待与温柔,她们相视一笑,心中俱是欣慰。
深秋的寒意被屋内的暖意与笑语隔绝在外,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充满了姐妹间真挚的温情与对新生命的共同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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