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寒风卷着残雪,敲打着京郊一处僻静庵堂的窗棂。
这庵堂规模不大,白墙灰瓦,掩映在一片萧疏的竹林之后,门楣上悬挂着“寂照庵”三字匾额,笔法清瘦,透着一股出尘之气。
此处正是晴雯暗中资助、为惜春与妙玉提供的清修之所。
庵内并无太多香火,显得格外幽静,只偶尔传来几声清越的磬音,更添空灵。
在一间收拾得纤尘不染的禅房内,惜春正临窗而坐。
她已正式剃度,穿着一身灰色的细布僧衣,身形比在贾府时更加清瘦,面容平静如水,昔日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孤介与冷峭,如今已化为一种看透世情的疏淡与专注。
她面前摆着一张素白宣纸,手中执笔,正在描绘一幅《雪竹图》。
窗外是真实的雪压竹枝,窗内是笔下的墨竹傲雪。
她的笔法较之在大观园时,更为洗练传神,不再是追求形似,而是着力于表现竹之劲节、雪之清寒,以及那份超然物外的禅意。
线条勾勒如铁画银钩,墨色浓淡相宜,一股清冷孤高的气息扑面而来。
妙玉坐在不远处的蒲团上,面前小几上放着一卷《维摩诘经》,却并未翻阅,只是静静地看着惜春作画,偶尔抬眼望望窗外,目光深邃难测。
她虽也在此带发修行,但气质与惜春迥异,惜春是决绝的割舍与内心的平静,她则更像是将一身孤高与洁癖封存在这方外之地,与尘世做着最后的、矜持的告别。
“你这画,倒是愈发得了‘空寂’二字的神髓。”妙玉忽然开口,声音如同冰玉相击,带着她一贯的冷冽,“只是这竹之傲骨,终究还是带着几分人间意气。”
惜春笔下未停,头也不抬,声音平淡无波:“竹即是竹,雪即是雪,何来意气?不过是观者自扰罢了。”
她早已不在意他人评价,无论是昔年兄嫂的规劝,还是如今妙玉的品评。
画笔在她手中,如同修行,是涤荡心灵、与自我对话的方式。
她并非完全隔绝了过往,只是那些繁华、那些纷扰,都已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
偶尔,她会为庵堂绘制一些佛经插图,或是应晴雯之请,为雯绣坊设计一些极具禅意、清雅脱俗的绣样图稿,所得银钱悉数归于庵堂用度,这也算是她与这尘世仅存的、她所认可的牵连。
在这里,她寻到了内心真正的宁静,青灯古佛,丹青笔墨,便是她的全部世界。
与寂照庵的冷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翰林院侍讲李大人府邸东南角的那处独立小院。
时近年底,李府上下也透着忙碌与喜庆,但这小院却仿佛一方独立的天地,静谧而有序。
宝钗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绫缎棉裙,外罩着玉色比甲,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只腕间戴着一只成色普通的玉镯,头发挽成简洁的圆髻,簪着一根素银簪子。
她正坐在书房窗下,手中拿着一卷《女论语》,对面坐着的是李府那位年方十二、名唤李姝的小姐。
小姑娘穿着杏子红的袄裙,梳着双丫髻,正凝神听着宝钗讲解。
“。。。是故淑女之行,静默清闲,贞节守礼,不苟言笑。”
宝钗的声音平和舒缓,并无说教之感,更像是在阐述一种自然的道理,“然静默非木讷,清闲非怠惰。心中自有丘壑,行事自有章法,方是真静默;于纷扰中能持本心,于琐碎里能觅雅趣,方是真清闲。”
李小姐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先生,那如何才算心中自有丘壑呢?”
宝钗微微一笑,放下书卷,指了指窗外一株在寒风中挺立的腊梅,道:“譬如这梅,百花凋零时它独放,看似孤寂,实则它心中有它的时节,有它的风骨,不随波逐流,这便是它的丘壑。为人亦是如此,不必刻意合群,但需明了自己所求为何,所守为何。”
她授课并非照本宣科,常能引经据典,又结合生活见闻,深入浅出,将那些枯燥的教条化为生动的道理,不仅李小姐爱听,连偶尔来旁听的李夫人也暗自点头,深觉这位薛先生请得值当。
授课完毕,宝钗将李小姐送至院门,自有丫鬟接了回去。
她转身回到小院正房,薛姨妈正坐在暖炕上做着针线,见女儿回来,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
自搬入这李府小院,虽寄人篱下,但环境清幽,生活安定,宝钗有了正经事做,精神也有了寄托,薛姨妈的心宽了不少,气色反倒比在薛蟠那里时好了些。
“累了吧?快歇歇,喝口热茶。”薛姨妈忙道。
宝钗摇摇头,在母亲身边坐下,接过老仆端上的茶,捧在手中暖着。
这时,李夫人身边的一个管事嬷嬷笑着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张泥金帖子。
“给薛先生、薛老太太道喜了。”嬷嬷福了一礼,将帖子递上,“夫人让老奴过来问问先生的意思。是通政司刘参议家的夫人,前次在咱们府上见了先生一面,对先生的才学人品是赞不绝口,他家有位公子,今年刚中了举人,年纪与先生相仿,家世清白,人物也周正。刘夫人托咱们夫人探探口风,若先生有意,便可安排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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