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宣德十年,江舟】
秋深,江阔,云淡。
一艘不甚起眼的客船,缓缓行于长江下游,江风已带寒意。船头,两位老者披着厚氅,对坐于一方案几旁。几上温着一壶黄酒,两碟简单菜蔬。
正是顾承志与顾承业。
兄弟二人皆已鬓发如霜,面上刻满岁月风霜。顾承志的背微微佝偻了,那是长年伏案绘图、俯身修器留下的痕迹;顾承业的肤色是洗不尽的海风与阳光之色,左臂动作略显滞涩,那是当年暹罗湾旧伤留下的纪念。
“哥,真没想到,你我还能有此一聚。”顾承业为兄长斟酒,手很稳。
“是啊,”顾承志接过,目光掠过滔滔江水,“自爹走后,你长驻太仓,我守在金陵,虽偶有书信,这般清静,静静的面对面坐着,竟是三十多年来头一遭。”
“朝廷停了宝船,太仓那边清闲不少。我也老了,跑不动了。”顾承业笑笑,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正好,回来看看娘,也……来看看爹。”
两人沉默片刻,不约而同望向江北某个方向。那里,是周家村,是长眠着父亲顾青山的那株老梅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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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回望,来时路】
酒过三巡,身上暖了,话也渐渐多了。不再是最初的家常,而是各自一生的沉淀。
顾承志说起“墨梓堂”如何从秦淮河畔一间小工坊,渐渐成为金陵城里有口皆碑的匠作之所。他不接官家大宗急务,专攻古器修复与精器定制,带出了十几个踏实肯干的徒弟,郑樵如今已能独当一面。
“《永乐大典》的‘工巧部’图录,总算在撤局前校订完毕。咱们顾家一些不涉根本的调理器物之法,化名散于其中,算是……留了个念想。”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爹说的‘守正’,我大概算是守住了。手艺没丢,也没用它去攀附什么。只是有时看着朝廷工程浩大,匠户劳苦,心下难免恻然。能做的,也不过是在‘墨梓堂’里,给那些实在过不下去的穷匠一口饭吃,教他们的孩子几个安身立命的手艺。”
顾承业听得入神,接口道:“哥,你做的比爹期望的还好。‘守正’不是死守,是让手艺活在民间,活出人味。”
他谈起自己的海涯岁月:宝船的帆桅如何在大洋风暴中坚挺,古里港的异国匠人如何用完全不同的方法处理乌兹钢,满剌加海峡的夜空星辰如何与中原所见略有偏差……“我带回来的那些零碎见闻,还有与番匠交流的心得,都零零散散记了下来,托沈家的人带回给你,不知可有用处?”
“有用,大有用处。”顾承志点头,“你那些海外奇技的记载,尤其是对风帆受力、船体抗浪的琢磨,我让郑樵他们试着融进内河漕船的改良里,有些小成。爹说的‘开新’,你是真正做到了。开的是眼界,是心胸,也是技艺的另一种可能。”
顾承业摇头:“我不过是仗着年轻,多走了几步路,多看了几眼天。真正难的,是哥你这样,几十年如一日,把根扎深,把路走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海上风险大,见识也多。我见过被飓风摧毁的港口,也见过因贸易兴盛的城市;见过贪婪无度的海盗,也见过守信仁义的番商。这世道,手艺很重要,但能让手艺安稳传承、不被轻易摧毁的世道,更重要。有时我会想,爹当年封存那些秘密,或许不只是怕力量被滥用,也是知道,有些东西,需要在一个更好的时节,才能安然出世。”
顾承志深以为然,举杯与弟弟轻轻一碰:“爹的智慧,你我一生也未必能参透十之一二。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艺,便是对得起他老人家的嘱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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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归处,同根】
船近金陵,夕阳将江水染成一片金红。
兄弟二人并肩立于船头,望着不远处渐次亮起的城池灯火。那里有顾承志的“墨梓堂”,有他半生的心血,也有他儿孙的未来。
“哥,我就不上岸了。”顾承业忽然道,“娘那里,我已拜别过。此番见你一面,心愿已了。明日我便换船回太仓……叶落,总想归根。太仓那边,有我建的‘沧海阁’,虽比不得‘墨梓堂’渊源深厚,也是我半辈子心血。守远(其子)和他那帮小子,守着船坞,我心里踏实。”
顾承志没有强留,只是用力握住弟弟的手,那手依旧粗糙有力。“好。回去好。陆有陆的根,海有海的岸。但根与岸,底下是连着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小包,递给弟弟:“这是爹那枚‘守正开新’印的拓片,还有我晚年整理的一份《陆脉匠学择要》。你带回去,给守远,也算是个念想。我们两脉,技艺可各有侧重,但这‘守正开新’的精神,不可或忘。”
顾承业郑重接过,贴身收好。他也从怀中取出半片焦木信物:“我这片,日后会传给守远。哥你那片,想来也自有传承。但愿后世子孙,即便相隔千里,见木如晤,莫忘同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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