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金陵，浑天仪成】
新都北平，观象台。
高达丈余的浑天仪在秋阳下泛着青铜冷光，龙形支架矫健，环圈嵌套精密，星宿点位以金银错嵌，熠熠生辉。百官围观，钦天监官员正在做最后校验。
顾承志身着从七品官袍，静立一侧。这尊浑天仪，他并未触及元代地宫之秘，仅以传统技艺修复并改良了传动装置，使其运转更顺滑，观测更便捷。工部侍郎当众褒奖其功，陛下亦有赏赐金帛之意。
仪式毕，侍郎私下询他：“顾主事技艺精湛，新都正是用人之际，可愿留任钦天监或工部？前程不可限量。”
顾承志躬身，言辞恳切：“大人抬爱，下官感激不尽。然金陵‘墨梓堂’初立，学徒待教，民间器物待修，此乃下官立身之本，亦是先父所嘱‘守正’之业。朝堂器用宏大，然民间技艺乃国之基石。下官愿返金陵，尽绵薄之力。”
侍郎目露讶异，亦含赞许：“人不恋栈，心有所守，难得。也罢，准你所请。陛下赏赐，会送至金陵。”
顾承志谢过。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浑天仪，阳光在铜环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斑。他知道，真正的秘密已随父亲封入地下，眼前这尊恢弘仪器，只是一件精妙的“器”，承载着这个时代对星空的仰望，也掩盖着一段被尘封的惊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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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太仓，钟声共震】
刘家港，铸钟场。
烈焰冲天，铜汁奔流。巨大的“永乐大钟”陶范已合拢，正在进行最关键的浇铸。顾承业站在安全距离外，与众多匠官一同见证。海风灼热，带着金属与焦土的气息。
他怀中，那半片嵌有赫多罗木的焦木信物，微微发烫。父亲说过，第三株赫多罗木的一部分，被熔入了这口钟的配方。此刻，他仿佛能感受到地底铜汁的沸腾与那奇异木质的微弱震颤，产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浇铸持续了整整一日一夜。当最后一道铜汁注入，陶范封死，巨大的钟体在缓缓冷却中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
数月后，大钟铸成，悬于钟楼。首次撞击，声传数十里，音色雄浑沉远，余韵绵长。
钟声响起的那一刻，顾承业闭上眼。那声音不仅震动着耳膜，更似乎与他怀中的焦木信物、与他血脉深处某种传承的记忆产生了共振。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父亲立于梅树下的身影，听到了那句“火种已分陆海”。这钟声里，熔铸了一段秘密，也熔铸了一个时代的气象。
“承业，发什么呆？”同僚拍他肩膀。
顾承业睁开眼，笑了笑：“听这钟声，想着它能响多少年。”
“陛下洪福，自是万世永传！”
顾承业望向北方，心中默念：爹，您听到了吗？这钟声里，有我们顾家守护过的东西。它不会再被用来窥探危险的天外之秘，而是用来昭示时间，警醒世人，或者，仅仅作为这太平岁月的一个洪亮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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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家村，梅落归根】
冬日的阳光薄淡，梅树虬枝上，竟有几朵早梅凌寒绽开，幽香暗浮。
顾青山披着旧棉袍，坐在树下，膝上摊着刚刚最终定稿的《匠训十六则》。字迹工稳，墨色沉静，凝聚了他一生对“匠”的理解：从“识物性”到“顺天时”，从“重传承”到“求创新”，从“守规矩”到“怀慈悲”，最终落于“匠者，介乎天地人之间。以手通心，以器载道，所求无非‘调和’二字。调和物性，是为良器；调和人心，是为良匠；调和人天，是为大道。”
他轻轻抚过卷轴，抬头看了看那几朵寒梅，脸上露出极淡的笑意。然后，他将卷轴仔细卷好，用绸布包起，放在石桌上。又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陆海纹的“守正开新”木印，压在绸包之上。
做完这些，他往后靠了靠，闭上眼，仿佛在聆听风声，嗅闻梅香，感受阳光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苏婉端着药碗从屋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丈夫靠在梅树下，睡着了般安详，几片早凋的梅瓣落在他肩头、怀中。
她轻轻走近，唤了一声：“青山？”
没有回应。
她手中的药碗微微一晃，汤汁溅出些许。她放下碗，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又握住他已然冰凉的手。
泪水无声滑落。她没有嚎啕，只是缓缓跪坐在他身旁，为他拂去肩头的花瓣，将他那只握了一辈子工具、布满厚茧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
梅树静默，寒香依旧。石桌上，《匠训》与木印静静地守着这位老匠人最后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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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余响不绝】
消息传到金陵和太仓，已是数日之后。
顾承志正在“墨梓堂”指点郑樵修复一尊宋代瓷瓶，闻言手中刻刀一颤，在瓶身上划出一道浅痕。他怔了片刻，对郑樵说：“今日就到这里。你自去练习。”然后独自走入后堂，对着北方周家村的方向，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伏地良久，肩头微微耸动。
顾承业在船坞验看新船龙骨，接到家书，走到无人处的江边，望着浑浊的江水，任由泪水被江风吹干。他掏出那半片焦木，紧紧攥在手中，直到木刺扎进掌心，渗出鲜血。
永乐十八年（1420年）冬，顾青山，这位历经元明易代、守护家族秘密、开创陆海分脉、奠定“守正开新”之基的老匠人，于周家村老宅梅树下，无疾而终。
他没有留下惊天的遗言，只有一部《匠训》，一枚木印，和两个已能独当一面、道路清晰的儿子。
他的离世，像一个悠长的钟声余韵，缓缓消散在历史的风里。而由他亲手分开并引燃的两簇火，正在不同的土地上，静静燃烧，等待着各自的未来。
（第233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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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宣德十年（1435年），长江舟中。垂垂老矣的顾承志与顾承业，最后一次遥祭父亲，回顾彼此一生。陆脉深耕金陵，技艺化入典藏与民生；海脉扬帆致远，见识融汇中外。
兄弟相约来世，含笑而逝。
第三卷《风浪砥柱》，终章。
第四卷：《长河落日》即将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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