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杯相碰。
酒入喉,热辣中带着苦涩,就像这乱世中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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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夜客]
仪式结束的当夜,顾青山独坐工坊。
工坊已重新收拾过,工具一件件归位,地炉清理干净。他摸着工作台上那道被刨刀划出的深痕——那是承志十六岁时学刨板,用力过猛留下的。如今痕还在,孩子却要独当一面了。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不是家人叩门的习惯。
顾青山不动:“门未闩。”
门推开,进来的是个意料之外的人——常延宗。
这位年轻的将领卸了甲胄,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袍,腰间挂刀,脸上新疤结了暗红的痂。他反手掩上门,拱手:“顾师傅,深夜打扰。”
“常将军请坐。”顾青山指了指工作台对面的木凳,“伤势如何?”
“皮肉伤,无碍。”常延宗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物归原主。”
布包里是那枚旋涡纹铜钱。
“将军这是……”
“今后用不上了。”常延宗笑了笑,“燕王登基,大局已定。我这等武夫,该回军营了。江湖上的事,少掺和为妙。”
顾青山收起铜钱:“多谢将军这些日子的照拂。”
“报恩而已。”常延宗顿了顿,“不过今日来,还有一事相告——鲁振海被革职了。”
顾青山手一顿。
“燕王……陛下得知他在凤凰山逼迫匠人、私调兵马,龙颜大怒。加上他之前私通建文旧部的把柄被人捅了出来,数罪并罚,削去所有官职,发配辽东戍边。”常延宗压低声音,“捅出把柄的,是福建来的密信,署名‘陈’。”
陈沧海!顾承业带出去的那封信!
顾青山心中一紧:“那陈船主他……”
“死了。”常延宗声音低沉,“淮安水战,他率船断后,力战而亡。尸骨无存。但那封信,他早就抄了副本,托人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忠义之士。顾青山闭目默哀。
“鲁振海虽倒,但他那些关于‘赫多罗’木的记录,已被陛下看到。”常延宗话锋一转,“陛下对此木极感兴趣,已密令工部寻访。顾师傅,你们在凤凰山……没留下什么线索吧?”
“山已塌,洞已封。”顾青山睁开眼,“世间再无凤凰山秘藏。”
“那就好。”常延宗松了口气,“不过陛下对匠艺的重视是真的。如今百废待兴,朝廷急需营造人才。顾师傅若有意……”
“顾某闲散惯了。”顾青山摇头,“不过犬子承业,愿为朝廷效力。”
“顾承业?”常延宗眼睛一亮,“陛下正愁下西洋的船队缺懂船的匠官!若他愿意,我可举荐!”
“那便拜托将军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临走前,常延宗忽然道:“顾师傅,有句话,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这天下,要变了。”常延宗望向窗外漆黑的夜,“不再是洪武朝那种严酷统治,也不是建文朝那种书生空谈。永乐皇帝……是个要做大事的人。他修《永乐大典》,铸永乐大钟,派郑和下西洋,都是想证明:新朝,比旧朝更强、更盛、更能光耀华夏。”
他转回头,目光灼灼:“这是个匠人可以大展身手的时代。顾师傅,您和您的子孙,莫要辜负了这个时代。”
说罢,抱拳告辞,身影没入夜色。
顾青山独坐良久。
他取出怀中那盏“长明灯”,放在工作台上。青铜灯盏在油灯光下泛着幽光,内壁的螺旋纹路如无尽深渊。
又取出曾祖父顾远的手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顾远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话:
“技艺传承,如长江之水。有分流,有汇合,有断流处,也有新泉涌。莫执着于一脉一器,要看那千年奔流,终归大海。”
顾青山合上册子。
窗外,传来承志和承业在隔壁屋的低声交谈——兄弟二人在规划各自的未来。一个说要在金陵城开“墨梓堂”工坊,一个说要去太仓学习海船制造。
声音年轻,充满希望。
顾青山吹灭油灯。
黑暗中,“长明灯”内壁的螺旋纹路,忽然泛起极微弱的、萤火般的光。
一闪,一闪。
如呼吸,如心跳。
如六百年不灭的,薪火。
(第217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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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永乐元年(1403年),顾承业赴太仓刘家港,进入郑和船队的匠营,开始参与宝船改造。顾承志在金陵城南置办产业,正式挂出“墨梓堂”匾额,开业接活。而顾青山则开始着手做一件大事——将凤凰山所得、曾祖父所传、以及自己半生心得,整理成一套完整的《顾氏匠学纲要》。
此时,一位神秘的客人登门“墨梓堂”,带来一件需要修复的海外奇器,器身上竟有“赫多罗”木的纹理……新的故事,在永乐盛世中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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