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太仓匠营]
永乐元年三月,太仓刘家港。
江面开阔如海,数百艘大小船只停泊港内,桅杆如林。岸边工坊连绵数里,锯木声、锤击声、号子声昼夜不息。这里是郑和下西洋船队的建造基地,汇聚了从全国各地征调来的顶尖匠人。
顾承业站在一艘初具雏形的宝船龙骨前,仰头望去。这艘船比他之前在北平匠营见过的楼船更大——九桅十二帆,船体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据说是按“永乐皇帝梦中所示宝船图”所建。
“顾丞事,这边请。”引路的工部吏员恭敬道。
顾承业如今有了官身:“工部营缮所丞事”,正八品,专司宝船帆桅索具的改良。这官职不大,却是实差,且因常延宗的举荐和他在北平匠营的表现,颇受重视。
他被带到一处临江的工棚。棚内堆满各种帆布样品、绳索、滑轮,几个老匠人正在测试不同编法的缆绳强度。
“这位是船队帆桅总匠,胡大年胡师傅。”吏员介绍。
胡大年五十来岁,皮肤黝黑如铁,手掌粗大布满老茧,一看便是常年与风帆打交道的老海匠。他打量顾承业几眼,瓮声瓮气:“顾丞事年轻啊。听说你在北平改良过楼船帆装?”
“不敢说改良,只是提了些想法。”顾承业谦道。
“说说看。”胡大年指向工棚一角挂着的帆布样品,“如今宝船用的是六幅拼接的硬帆,受风足,但转向笨拙。南洋多风暴,需快速降帆、转向,你可有法子?”
顾承业走到帆布前,仔细摸了摸布料质地,又看了看拼接方式。他想起父亲教的“柔火”理念——刚柔并济,也想起在北平匠营见过的阿拉伯三角帆图纸。
“胡师傅,可否试试‘软硬结合’?”他斟酌道,“主帆仍用硬帆,保证推力。但在主帆两侧加装可收放的软帆,软帆用轻薄的葛布或细麻,平时收起,遇风暴或需急转时展开——软帆吃风浅,转向灵便。”
胡大年眼睛一亮:“软硬结合……有点意思。但软帆如何收放?人力可来不及。”
“用滑轮组。”顾承业取过炭笔,在木板上快速画出草图,“在桅顶设滑车,缆绳通过甲板绞盘控制。平时软帆卷在横桁上,需用时,绞盘一放,帆自重下落,迎风自展。收回时,绞盘收紧即可。”
他边说边画,动作流畅——这是顾氏子弟自幼的训练,眼到手到心到。
胡大年看了半晌,猛拍大腿:“妙啊!你小子,肚子里真有货!”他转头对吏员道:“去,取最好的细麻布来,咱们现在就试做一面小样!”
匠营的效率惊人。不过两个时辰,一面三尺见方的“软硬结合帆”模型已悬在工棚外测试。江风吹来,硬帆纹丝不动,软帆却如鸟翼般轻振,随风向微微偏转。
“成了!”胡大年大笑,“顾丞事,从今日起,你跟我干!咱们把九艘宝船的帆,全改成这样!”
顾承业心中涌起热流。这是第一次,他的技艺构想被如此痛快地接纳、实践。
傍晚,他坐在江边码头上,望着夕阳中的船影。怀中那枚螺号微微发烫——是“沧海阁”的信物在共鸣。他从怀中取出螺号,轻轻摩挲。
“顾贤弟好雅兴。”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承业回头,见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士,穿青布直裰,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
“在下王景弘,”文士拱手,“船队副使,兼掌文书、通译事。”
王景弘!顾承业连忙起身行礼——这位可是郑和最得力的副手之一,船队的二号人物!
“王大人。”
“不必多礼。”王景弘在他身边坐下,也望向江面,“听说顾贤弟改良了帆装,胡大年赞不绝口。郑正使让我来问问,可还有其他想法?”
顾承业谨慎道:“下官初来乍到,还需多学。”
“不必拘束。”王景弘微笑,“船队远航,九死一生。任何能提升船速、增加生存几率的改进,都是功德。我听说……顾贤弟家中世代为匠,对海外奇木颇有研究?”
顾承业心头一紧。来了,关于“赫多罗”木的试探。
“家父确实教过些辨识木材的法子。”他含糊道,“海外奇木……也只是在古籍中见过记载。”
“是吗?”王景弘从袖中取出一小块木片,递过来,“那顾贤弟看看,这是什么木?”
木片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纹理中泛着暗金色细丝——正是“赫多罗”木!
顾承业强压心中震动,接过细看。木片边缘有焦痕,似是焚烧残留;表面刻着几个扭曲的符号,不是汉字,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文字。
“这木片……王大人从何处得来?”
“去年征讨安南时,从一处古庙废墟中所得。”王景弘观察着他的表情,“庙中僧人说,此木名‘记忆木’,能封存经文。可惜寺庙毁于战火,只抢出这一片。顾贤弟可认得上面的符号?”
顾承业仔细辨认。那些符号……竟与隐林子帛书上的某些标记相似!但他摇头:“下官不识。不过这木质确实奇特,坚硬如铁,却又温润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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