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动它们。”我直起身,对细叶和跟过来的草芽说,“继续观察。如果泥封开始明显鼓起,或者有奇怪的酸臭、腐败味道传出来,立刻告诉我。如果只是这样……就让它继续。”
发酵的过程,本就是一场充满变量的微妙舞蹈。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观察和等待。
回到熏棚边,春草已经将第一批熏制到七八分干的肉条取下,挂在更高、更通风的地方进行最后的风干。第二批更薄的肉片已经挂了上去。有限的燃料需要节省,熏制需要轮换进行。
忙碌告一段落,短暂的歇息。我靠坐在冰冷的灶台石壁上,目光无意识地掠过溪流,望向那条小路延伸的远方。沙耶……快到了吧。她会带来什么?期待?交易?还是新的压力?
“在想沙耶的事?”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不知何时拄着拐杖走了过来,动作比前两日又稳了些,虽然左腿承重时依旧能看出明显的滞涩和谨慎。他在我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将拐杖靠在腿边。
“嗯。”我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她来了,小馆就算还没正式开张,也等于被推到了台前。我们总得有点能让她……不至于太失望的东西。”我看了看熏棚上悬挂的肉条,又望了望发酵角,“熏肉算一样,但太少,也普通。果酒……还是个未知数。石板野菜,更撑不起场面。”
“她感兴趣的,不只是吃食。”雷的目光也投向远方,灰眸深处沉淀着思虑,“是‘碎岩’的旧伤,是你弄出来的、可能对战士有用的东西。”
药膳。这才是关键。可我现在连稳定的、有疗效的食材都凑不齐,谈何配方?蓝星草还没长成,其他药材也才刚播种。火泉泥是外来的,不可复制。迷雾椒肉干靠的是沙耶自己提供的炽阳椒……
一种紧迫感和隐隐的焦虑,再次攥住了心脏。就像明明知道考试题目,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时间复习。
“车到山前必有路。”雷忽然说了句有些突兀的话,声音平淡,“见招拆招。她来看,就让她看。有什么,就拿出什么。没有的,急也变不出来。”
他的话像一块镇纸,压住了我有些纷乱的思绪。是啊,焦虑无用。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手头已有的东西,做到最好,准备好展示的态度。至于结果,只能交给对方评判,交给……运气。
“你的腿,今天感觉怎样?”我换了个话题,看向他那条伤腿。裤腿下,隐约还能看到火泉泥敷过后留下的淡淡红痕,但肿胀已基本消退。
“能走。”他言简意赅,试着不用拐杖,仅靠右腿和左腿的轻微支撑站了起来,虽然身体明显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短距离,慢点,可以。”他尝试着向左挪了一小步,动作僵硬,但确实完成了。额角渗出细汗,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那点痛楚和吃力微不足道。
这进步是实实在在的。我心中稍慰。至少,在面对可能的冲突时,他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上午的时光在继续的熏制、观察发酵筒、以及尝试用最后一点块根粉混合野菜碎末烙制更薄脆的“饼”中流逝。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所有雾气,荒原呈现出它干燥、粗砺的本色。
临近正午,意想不到的访客出现了。
不是从小路方向,而是从部落里面。枯藤祭司,在他那个沉默寡言的学徒搀扶下,慢慢地,一步步地,朝着小馆空地走了过来。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脸上的皱纹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更加深刻,像刀刻斧凿。那双浑浊的眼睛,先是掠过冒着淡淡青烟的熏棚,在悬挂的熏肉条上停留了一瞬,鼻翼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目光扫过土崖下那排怪模怪样的泥封竹筒,最后,落在我,和正在尝试翻动石板上薄饼的春草身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审视的、带着沉重不认同的目光,沉默地看着我们忙碌。那目光犹如实质,让正在烙饼的春草动作都下意识地僵硬了几分。
我放下手里正在编织的、试图用来过滤东西的粗糙草绳网,站起身,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枯藤祭司,有事?”
枯藤的喉咙里发出两声浑浊的痰音,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费力挤出来的:“林念安,你们……到底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他的木杖重重顿地,戳起一小蓬尘土。“垒这些不伦不类的石头,烧这些乌烟瘴气的东西,现在又弄这些……”他指向那些发酵竹筒,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这些装着腐烂果子的泥疙瘩!你把部落的边缘,弄得像个……像个流浪野人的肮脏营地!祖先的土地,不是让你用来搞这些歪门邪道的!”
他的指责,依旧围绕着“洁净”、“传统”、“祖先”这些字眼。但比起前几次的激动,今天他的语气里,更多了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无力感,仿佛已经预见了某种不可挽回的堕落。
“枯藤祭司,”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我们只是在尝试用能找到的东西,让日子过得稍微好一点。熏肉可以保存食物,发酵也许能做出新的吃食。这些,都是为了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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