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属于“炊烟小馆”的炊烟,似乎已经可以想象。
春草她们回来了,带回了好几大捆厚齿苋,还有一小把气味极其浓烈、叶子背面覆盖着白色绒毛的臭艾草。这味道让帮忙的猎手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我让细叶和草芽去溪边,将厚齿苋反复清洗,尤其是叶片背面和根部连接处的泥沙。然后,我生起了灶膛里的第一把火。干燥的灌木细枝很容易点燃,橘红色的火焰欢快地跳跃起来,舔舐着石板的底部,热量开始向上传导。
没有油,没有肉。只有清水和野菜。
我将洗净的厚齿苋放入我们带来的、那个最大的陶罐(也是上次集市换来的,带双耳,便于提携),加入足量的溪水,架在灶台旁一个临时用三块石头支起的小火上先烧着。
然后,我取了几片臭艾草,用手揉搓,直到叶子渗出深绿色的汁液,散发出更加刺鼻的、类似樟脑和薄荷混合的怪异气味。我将揉烂的臭艾草扔进沸水翻滚的陶罐里。
“这是要做什么?”春草忍不住问,捏着鼻子。
“去涩。”我盯着陶罐里迅速被染成墨绿色的水,以及在其中翻滚的厚齿苋,“臭艾草味道虽冲,但有些地方用它来祛除食物中的土腥和涩味。希望能有用。”
水滚了几滚,厚齿苋的颜色从鲜绿变为暗淡的橄榄绿,叶片也软塌下来。我用树枝做的长筷子将它们捞起,迅速浸入旁边早已准备好的一罐冰凉溪水中。“刺啦”一声,热气蒸腾。这叫“过冷河”,能让野菜保持一点脆爽的口感,也能进一步去除异味。
反复浸泡、清洗几次后,我将处理过的厚齿苋捞起,沥干水分。此刻的野菜,那股冲鼻的涩味似乎真的淡了许多,只留下一股淡淡的、类似青草的微苦气息。
石板已经烧得足够热了,中心微微发白。我用树枝夹起几片沥干的厚齿苋,铺在石板上。
没有油脂的滋润,野菜接触滚烫石板的瞬间,发出的是“嗤——”的、略显干涩的声响。水分被迅速蒸发,叶片边缘开始卷曲、焦黄,一股不同于肉类焦香的、带着植物纤维被高温灼烤后的独特焦香散发出来,混合着尚未完全散去的、臭艾草残留的一丝奇异清凉感。
我小心地翻动,让两面都受热均匀。很快,原本肥厚软塌的野菜,变得干爽、微卷,边缘带着焦脆的痕迹,颜色变成了一种深绿与焦黄交织的斑驳模样。
撒上最后一点点盐末(真的是最后一点了,抖了又抖),用树枝拌匀。
“尝尝看。”我用树叶折成的小碗,盛了一点,先递给河草婆婆。
老人接过,没有犹豫,用手拈起一片,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微微的疑惑,再到一丝恍然。“涩味……确实少了八九成。”她缓缓道,又仔细品了品,“剩下那一点苦,反倒成了回味。焦香是有了……就是,太素,没油水,不顶饱,也留不住客。”
她说的是实话。但这已经是从“难以下咽”到“可以入口”的进步了。
岩甲也尝了,咂咂嘴:“比直接煮或者生吃强多了!要是能有点肉汁淋上去,或者跟肉一起烤……”他说着,自己都摇了摇头,知道是奢望。
春草和细叶她们也各自尝了,脸上露出新奇的表情。至少,这证明了即使是最普通的、不受欢迎的食材,通过不同的处理方式,也能有所改变。
但这还远远不够。小馆不能只靠处理野菜生存。
傍晚,收工。灶台孤零零地立在渐暗的天光下,石板上还残留着焦黑的痕迹和野菜的碎屑。我们带回了剩下的厚齿苋和处理过的那些。晚饭依旧是清水煮块茎,但每个人分到了一点烤过的厚齿苋作为“配菜”。那点焦香和不一样的滋味,成了黯淡晚餐里唯一的一点亮色。
夜里,我坐在我们棚屋外的火堆旁,就着跳跃的火光,用石刀小心地削着一截硬木,想把它做成一个搅拌用的木勺。脑子里却反复盘旋着白天的种种:垒灶时的汗水,细叶捧着野菜时不安的眼神,厚齿苋在石板上干涩的声响,河草婆婆那句“太素,不顶饱,留不住客”……
脚步声响起,很轻,带着一种特有的、因伤而刻意控制的节奏。是雷。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在我旁边的木墩上坐下。火光将他半边脸颊映亮,轮廓深邃,那条伤腿伸直着,放在另一截圆木上。
“灶台垒好了?”他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低沉。
“嗯,垒好了。还试了试厚齿苋。”我苦笑一下,“能入口,但……就像婆婆说的,留不住人。”
雷沉默了一会儿,灰眸映着火光。“急不来。盐湖的‘信’到了,沙耶也快来了。他们不会等你什么都准备好。”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黑暗,仿佛能看见那条小路,“第一批客人,可能不是来享受美味的,而是来打探虚实的,或者……来看笑话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小馆从一开始,就要面对挑剔甚至恶意的目光。我们能拿出的东西,必须至少有一点能让人记住,或者,让人无法轻易贬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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