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默默接过带着霉味的棉袄,披在肩上,一股淡淡的暖意隔开了墙壁的冰冷。她看着苏念雪用那半块瓦罐盛着一点露水,又走到堆放药材的角落,借着微弱的月光,从那堆杂乱的药材中,极其精准地挑出几样——几段干枯的、带着根须的不知名草茎,两片边缘微卷的褐色叶子,还有一小块灰扑扑、像是土块的根茎。
苏念雪就着那点少得可怜的露水,用一块干净的石头,在破瓦罐的内壁,细细地将那几样药材研磨成糊状。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手指稳定,哪怕工具简陋至极,环境肮脏破败,那专注的神情和一丝不苟的动作,却自有一种令人心折的、近乎仪式的美感。仿佛她手中研磨的不是路边捡来的杂草,而是价值千金的灵药。
很快,一股极其清淡、略带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苏念雪将研磨好的、墨绿色的药糊倒在半片相对干净的阔叶上,递到阿沅面前。“服下。虽不能治本,可暂缓经脉刺痛,固本培元,助你恢复些许气力。药性温和,与你体内残存的‘寒髓’之力不冲突。”
阿沅没有犹豫,接过阔叶,将那味道古怪的药糊吞了下去。药糊入腹,起初只是一片清凉,随即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缓缓向四肢百骸散开,所过之处,那因阴寒死气和经脉损伤带来的、无时无刻不在的隐痛,竟然真的减轻了些许。更让她惊讶的是,这股药力似乎与她体内残留的那一丝“寒髓”清凉之气隐隐呼应,不仅没有冲突,反而如同润滑剂,让她萎靡的赤阳真气都仿佛顺畅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像之前那般滞涩难行。
她惊讶地看向苏念雪。这随手捡来的、看似普通的杂草,经她手调配,竟有如此效果?这位神秘的“娘娘”,医术竟高明至此?
“雕虫小技。” 苏念雪仿佛看出她的疑惑,淡淡说了一句,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到破庙另一侧,面对斑驳的墙壁,闭上了眼睛。
她需要时间。时间让这具新生的躯体彻底稳固,让经脉中那微弱却全新的能量壮大,让意识与肉身完全契合。也需要时间,等虎子带回的消息,来拼凑出离开这两年,黑铁城究竟变成了怎样一副棋局。
寂静重新笼罩破庙,只有风声呜咽,和阿沅逐渐变得绵长平稳的呼吸声。苏念雪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意念沉入体内,仔细感受着每一寸新生的血肉,每一条初步贯通的经脉。那缕在重塑最后关头暴动的、属于“渊”的古老气息,已被她重新镇压封存,但隐隐的波动,如同冰层下的暗涌,提醒着她这具身体深处潜藏的秘密与风险。
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天色由浓墨般的黑,转向一种沉滞的、泛着灰白的青蓝色。西市深处的喧嚣早已沉寂,只剩下最顽固的醉汉偶尔的呓语,和野狗争夺垃圾的呜咽。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破庙缺口处传来,虎子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像只泥鳅一样滑了进来。他小脸冻得发青,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兴奋与紧张。
“小姐!阿沅姐姐!” 虎子压低声音,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开口道:“打听到了,好多事!”
苏念雪睁开眼,冰蓝色的眸光在昏暗中掠过。阿沅也立刻从调息中醒来,目光灼灼地看向虎子。
“慢点说,一件一件来。” 苏念雪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虎子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叙述。
“守备府和昌盛行(黑虎帮)斗得更凶了!” 虎子第一句话就点明了紧张局势,“听说守备府新来的那个姓韩的副将,厉害得很,一来就抓了昌盛行好几个管码头和货栈的小头目,罪名是‘私通外藩,偷运禁物’。昌盛行吃了亏,明面上不敢硬顶,但暗地里码头上那些扛大包的、运货的,都憋着火呢。两边的人在酒馆里碰上都敢拔刀子,前几天南城赌坊那边还见了血,死了好几个。”
“黑虎帮的地盘缩水了,以前西市这边一大片都是他们收例钱,现在好像就剩下老码头附近和几条最乱的巷子还看得住。其他地方,冒出来好几股新势力,有外来的过江龙,也有本地的泥鳅成了精,抢生意抢得厉害。”
“粮价涨得吓人!” 虎子比划着,“比去年这时候高了快一倍!说是北边遭了灾,运河又不顺畅,城里的几个大粮商都把粮食囤着,一天一个价。炭也贵,铁更贵,打把菜刀都比以前贵三成!好些人家都快揭不开锅了,西市后街那边,天天有为了半块饼打架的。”
“守备府的兵巡街更勤了,尤其是后半夜,以前偷鸡摸狗的都不敢出来,现在连野狗都少。我还看见有穿着不一样号衣的兵,像是从别处调来的,凶得很,看人的眼神都带着刀子。”虎子说到这里,缩了缩脖子,显然心有余悸。
“杏林巷那边……” 虎子声音低了下去,小心地看了一眼阿沅,“我没敢靠近,就在隔了两条街的茶馆后墙根蹲了会儿。听扫街的老头嘟囔,说济世堂前些天夜里遭了贼,方掌柜和伙计都……都没了。官府来看过,说是遭了强人,封了铺子,也没见怎么查。但我看见巷子口有个卖炊饼的,眼睛老是往济世堂那边瞟,不像寻常做生意的。还有两个穿短打的汉子,在斜对过的茶馆二楼坐了老半天,就盯着济世堂的门口和那条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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