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坍塌的院墙,踏入那条堆满碎砖烂瓦、散发着馊腐气味的背街小巷时,那种“重返人间”的感觉才真正击中虎子。他贪婪地吸了吸鼻子,哪怕空气污浊,那也是“活”的气息。阿沅则身体微微一僵,巷子尽头隐约传来的、属于市井的嘈杂人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又真切,提醒着她这两年的与世隔绝。
苏念雪的菌丝向巷子两端延伸。左侧通往棚户区的方向,气味更加浑浊复杂,多了许多陌生的、廉价的脂粉气和劣质烧酒味。右侧连接主街的方向,灯火似乎比记忆中稀疏了些,但人声里透出的疲惫、麻木,以及一种隐隐的躁动,却更加清晰。
“右边。” 她迅速判断。棚户区情况不明,且更易滋生混乱,眼下需要的是混入有一定秩序的人流,获取信息。
走上稍宽些的青石板街,景象扑面而来。街道似乎比记忆里更加坑洼,污水肆意向低处横流,反射着零星店铺灯笼昏黄黯淡的光。大多数铺面紧闭,门板上积着厚厚的油污灰尘。还在营业的寥寥几家酒肆脚店,门帘破旧,里面传出的喧哗声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嘶哑,划拳行令的调子也显得急躁。街角蜷缩的乞丐似乎多了,眼神空洞麻木。连翻捡垃圾的野狗,都显得更加瘦骨嶙峋,警惕中透着凶光。
更夫提着灯笼走过,脚步匆匆,敲梆的间隔似乎短了,眼神不住地扫视着黑暗的角落。一队巡街的兵丁挎着刀走过,皮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整齐,带着一股生硬的肃杀之气,与两年前那些懒散敷衍的兵油子截然不同。
虎子扶着阿沅,尽量低着头,混在零星的行人中。阿沅将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脚步虚浮,恰到好处地扮作一个病弱之人。苏念雪的菌茧藏匿妥帖,菌丝则如同无形的蛛网,捕捉着空气里流动的每一丝信息。
“……昌盛行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守备府那位新来的副将,听说是京城里得罪了人才发配过来的,正憋着火呢……”
“火?我看是有人想借这把火,把咱们这些地里的泥鳅都烤干!这几天查得多严?进货出货都卡着,还让不让人活了……”
“……少说两句!没见‘水老鼠’的人都少出来溜达了?听说西市老码头那边,前天晚上……”
“……唉,这世道,粮价又涨了,黑虎帮的地盘听说也缩了,日子难熬啊……”
碎片化的低语,抱怨,夹杂在酒气、汗臭和劣质灯油的气味中,被菌丝一一捕获,拼凑出黑铁城两年来的变化轮廓:守备府权力更迭,新官上任,对昌盛行(黑虎帮)的打压力度空前;城防、宵禁明显加强,气氛紧张;底层民生更加艰难;而“水老鼠”(玄水会外围的蔑称)的活动似乎也有所收敛,或是转入了更深处……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风,已刮了两年,如今只怕已到了狂风将起的时刻。
穿过两条弥漫着不安气息的街巷,避开又一队目不斜视、快步巡弋的兵丁,淡淡的、混杂的药草气味终于飘来。杏林巷到了。
巷子依旧僻静,两旁铺面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晃,在地上投下晃动的、不安的光晕。济世堂的匾额还在,只是更显陈旧,蒙着厚厚的灰。“济世堂”三个字,在昏暗光线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然而,苏念雪的菌丝在距离铺面尚有十余丈时,便骤然绷紧。
死寂。
不是夜深人静,而是毫无生气的、凝固的死寂。铺面内,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没有鼾声,没有梦呓,甚至没有老鼠活动的窸窣。只有一种空洞的、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的静。
而且,那飘散出的药草气味之下,掩盖着一丝极淡、却绝难逃过苏念雪感知的——血腥气。以及,一丝更加微弱、但阴冷蚀骨、属于玄水会(黑蛇)力量残留的气息,如同毒蛇爬过留下的黏液,虽经刻意处理,依旧顽固地附着在门板、窗棂的细微缝隙里。
阿沅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扶着虎子手臂的手指,指甲几乎要掐进虎子的皮肉里。她死死盯着那紧闭的、仿佛一张沉默巨口的黑漆木门,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
不需要苏念雪提醒,她也明白了。两年时光,足以改变很多,毁灭很多。方掌柜,那位教中忠诚和蔼的老人,她曾经指望的、在这陌生城池里唯一可能的安全港湾,恐怕已经……
“绕后。” 苏念雪的声音冰冷,斩断了阿沅最后一丝侥幸。没有任何犹豫,三人退入主街阴影,如同被惊动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融入另一条更窄、堆满杂物和垃圾的侧巷,迂回向济世堂的后方。
矮墙,翻入。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药材的苦涩,扑面而来。小院内的景象,印证了最坏的猜想。
狼藉,血迹,死亡。
方掌柜怒睁的、凝固着惊怒与不甘的双眼,在菌丝幽微的光芒映照下,刺痛了阿沅的心,也冰冷了苏念雪的判断。
现场被匆忙清理过,但留下了一片深蓝色的、带有金色水波暗纹的锦缎碎片,和更浓郁的玄水会阴寒气息。目标明确,手段狠毒,撤离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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