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天气渐热。王佑安府邸的冰窖里取出的冰块，在厅中铜盆里慢慢融化，带来些许凉意。
书瑶斜倚在贵妃榻上，手中执一柄苏绣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着，腹部高高隆起，离产期只剩月余。虽身子沉重，她眉宇间却凝着一丝化不开的牵挂——弟弟林武的婚事在即，诸多细节仍需一一过问。
春华轻步端来一盏冰镇酸梅汤，低声道：“夫人，工部李主事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书瑶缓缓坐直身子，眸光微凝。李主事是匠作学堂的管事，若非紧要，断不会直接登门。她微微颔首：“请他进来。”
李主事步履匆忙，神色间藏着不安，行礼后便从袖中取出一卷略显陈旧的图纸：“夫人，下官在整理旧档时，发觉一桩蹊跷事。”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图纸，“这是去年北疆之战时，学堂为平州大营特制的改良弩机图样。但下官核对兵部存档时，发现实际运抵北疆的弩机，与这份原图有几处细微差别。”
书瑶接过图纸，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精密的线条。这份设计可谓巧夺天工，射程与精度皆远超常制。然而李主事所指出的改动虽看似微小，却在关键连发装置上做了手脚——一处卡扣的修改，足以让弩机在激战中频频卡壳。
“这改动……是何人所为？”书瑶声音微沉，透着寒意。
“记录上是沈墨沈郎中审核时提的‘优化建议’。”李主事压低嗓音，“当时经手的匠师未多思量，便依言改了。可下官私下请教了几位老师傅，皆言此改不妥，有损实战效能。”
书瑶心下一沉。去年那批弩机运出前，她曾亲自查验，分明是合格的。若图纸被改而成品无虞……那便意味着，有人在中途暗中作了修正。
“当时经手此事的，除学堂人员外，还有谁？”
“兵部车驾司的押运官，以及……”李主事顿了顿，声音更轻，“以及皇上特派的监运官，那位玄鸟护卫长。”
玄鸟？
书瑶指尖微微一颤。她想起遇刺那日玄鸟恰逢其时的出现；想起王佑安曾言玄鸟是皇上最信任的暗卫首领；更想起那双总是温和含笑、却望不见底的眼睛……
“此事尚有谁知情？”
“仅下官与两位老匠人知晓。下官不敢妄传，特来禀告夫人。”
书瑶静默片刻，将图纸缓缓卷起，声音轻而坚定：“你做得很好。此事暂勿声张，图纸留于我处。你回去后，细细回想当日参与的匠人，可有谁……行止有异。”
“是。”
李主事退下后，书瑶握着那卷图纸，掌心渗出薄汗。若玄鸟当真牵涉其中，那么他的相救便非巧合，而是一场谋取信任的精心算计。她想起沈墨那张总是勤勉恭谨的脸，若此二人真有牵连……这张暗网便深得令人心寒。
“春华，”她轻声唤道，“去请老爷回府，就说……我心中有些不安，想与他商议武儿婚事细节。”
她必须即刻与王佑安深谈此事。
同一日，坤宁宫。
文清午憩初醒，觉着有些气闷，便让紫苏搀着缓步走到窗前。窗外石榴花开得正盛，灼灼如焰。她温柔地抚着圆润的腹部，感受着孩儿轻柔的胎动，心中一片柔软，却又萦绕着对兄长婚事的细细思量——虽贵为皇后，她始终是林家女儿，弟弟娶亲，她恨不能事事亲手打点。
“娘娘，”白薇悄声入内禀报，“谢选侍求见。”
文清微讶。谢明嫣自贬迁后深居简出，少有走动。她含笑点头：“请她进来。”
谢明嫣身着淡青宫装，妆容素净，神色平和。行礼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精巧锦囊：“娘娘，这是臣妾亲手缝制的百家衣，针线粗陋，唯愿为小皇子添福添寿。”
文清接过，锦囊内是一件红绸小肚兜，以各色碎布缀成“长命百岁”四字，针脚细密整齐，可见用心之深。
“你有心了。”文清语气温和，示意她坐下。
谢明嫣却忽然跪地不起，抬头时眼中一片决然：“娘娘，臣妾今日来，不只为此……更有一事，思量再三，不得不禀。”
文清示意紫苏扶她，温声道：“何事如此郑重？起来慢慢说。”
谢明嫣不肯起身，声音压得极低：“昨日臣妾在御花园散心，偶然听见两个太监私语……提及‘玄鸟大人’，说‘北疆的事成了’。”
文清心头一紧：“北疆何事？”
“臣妾不敢近前，只零星听得‘弩机’、‘证据’、‘时机’几词。”谢明嫣深吸一口气，“臣妾想起祖父在世时，曾提过一次‘玄鸟’，说那是前朝余孽安插的暗桩，已潜入大周宫廷……多年。”
话音如冰水浇身，文清身形微晃。玄鸟是前朝余孽？他可是皇上最倚重的暗卫首领，若当真如此……
“此言可有凭据？”
“臣妾并无实据。”谢明嫣摇头，眼神却澄澈坚定，“但臣妾愿以性命担保，所言非虚。当年祖父叮嘱此话时，仅有父亲与臣妾在场。他还说……此‘玄鸟’潜伏极深，恐已获皇上深信。”
文清思绪飞转。若玄鸟真是前朝暗桩，那么他的一切行动——救书瑶、传消息、乃至那些看似忠勇之举——皆可能另有所图。而最令人心寒的是，皇上对此毫无觉察，仍予他重任。
“此事……你可还曾告诉他人？”
“未曾。臣妾知事关重大，不敢妄言。”谢明嫣郑重道，“但臣妾已想明白，臣妾虽是谢家之女，更是大周皇妃。该说之事，纵有万险，也当直言。”
文清凝视她清澈双眸，忽然觉得，这女子是真的醒悟了。她从袖中取出一面坤宁宫令牌，轻轻放入谢明嫣手中：“此牌你收好，若遇危难，可凭此来寻我。”
谢明嫣手握令牌，眼眶微红：“谢娘娘信任。”
她退下后，文清立即唤来徐安：“速去细查玄鸟近日行踪，尤其留意他与宫外往来。还有……他入宫前的来历，无论多细微，皆需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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