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阿念握着那管刻着三片梅花的玉箫,在含章殿的窗边枯坐了整宿。
月色清冷,将她纷乱的心绪映照得无处遁形。
原来,记忆里那个被高热模糊、却温柔得让她眷恋了多年的身影,那双耐心喂药的手,那缕伴她入眠的箫声…竟都不是玱玹。
是蓐收。
那个总是跟她斗嘴、管东管西、看似最不耐烦的表兄。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砸进她滚烫的心湖,激起滔天的混乱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与恼火。
她气自己竟错认了这么多年,更气那个对她好的人,却将这一切藏得如此之深,深到让她全然无知,甚至在察觉她误会时,也从未想过澄清。
第二日,朝晖殿刚散朝,官员鱼贯而出。
阿念早已等在了殿外白玉栏杆旁,目光紧紧锁着那个身着朝服、正与同僚低声交谈的身影。
“蓐收。”
蓐收闻声转过头,见是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心里暗自犯嘀咕,他近日行事处处谨慎,没有怠慢宫中任何事宜。
实在想不通这位小祖宗,怎么会特意大清早在朝殿外堵着他,难不成是自己哪里无意间得罪了她,惹得她要来兴师问罪。
念及此,蓐收不敢有半分怠慢,快步走上前,依礼作揖,语气是惯常的恭敬中带着点无奈:
“王姬这是在等微臣?不知所谓何事?”
阿念看着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心中那股无名火又窜起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平日里骄纵的姿态,下巴微抬,故意刁难道:
“怎么?没事,本王姬就不能找你了?”
“自然不是。”
蓐收立刻赔上笑脸,那笑容恰到好处,是臣子对君主的恭顺,却也让阿念觉得格外刺眼,“王姬召见,微臣随时恭候。”
“我有话同你说,你随我来。”阿念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漪清园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却藏着几分紧绷。
蓐收默默跟上,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心中疑虑更深。
漪清园内,秋色已浓。
两人在一处临水的亭中坐下,石桌上已备好了清茶。
沉默了片刻,阿念终于开口,声音故作随意:
“我昨日在心璎那里听了她吹箫,很是好听。”
她说完,目光悄悄留意着蓐收的反应。
蓐收只是微微颔首,脸上的神情仿佛在说:
哦,然后呢?
阿念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了一下,心里更来气了。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用一种更随意、却也带着探究的语气接下去:
“我就是有些好奇。你说,哥哥是我父王的徒弟,你也是。
怎么他擅长吹箫,你却…从来不见你吹过?
父王总不至于只教一个,不教另一个吧?”
蓐收眉头几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
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到许多年前,那个皓翎千载难逢的雪夜。
彼时五神山终年温暖,从无落雪,可那一日却飘起了漫天鹅毛大雪,银装素裹裹住了整座神山。
阿念见了雪景欢喜得不行,不顾宫人劝阻,在漪清园里追着雪花跑跳,疯玩了整整一个下午,夜里便发起了高热,烧得小脸通红,昏昏沉沉。
医师开的汤药苦涩刺鼻,阿念素来娇贵,怎么都不肯张口喝药,宫人轮番劝说都无济于事,急得团团转。
他那夜正好当值,心中担忧,便悄悄去了她的寝殿。
他避开宫人,用灵力小心地将药煨得温热,坐在她榻边,耐着性子给她有趣的故事,哼着儿时母亲哄他入睡的童谣。
不知是故事有趣,还是他的声音有种安定的力量,阿念终于慢慢止了哭,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皱着眉头把药喝了。
喂完药,见她眯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自己,他便取出了随身带着的玉箫。
那是母亲留下的旧物,箫身上,有他亲手刻下的三片梅花——因为知道她最喜欢瀛洲玉萼梅。
箫声清幽,在寂静的雪夜里缓缓流淌,或许是真的累了,或许是箫声太安宁,她终于攥着他的衣角,沉沉睡去,烧红的小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他守了她半夜,直到天将明,确认她热度退去,才悄然离开。
可第二日一早,他放心不下,又想去看看她时,却在寝殿门外,清晰地听到了她欢快的声音对海棠说:
“…是玱玹哥哥哄我喝的药!他还给我吹箫听呢!我一下子就觉得药不苦了!”
那一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不疼,却密密麻麻地泛着涩。
他站在门外,僵立了许久,终究是没有推门进去,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这么多年,他从未提过半个字,看着阿念满心满眼都是玱玹,他便将那份藏在雪夜箫声里的温柔与心意,死死压在心底,连一丝一毫都不敢流露。
从此,他再未在人前吹过那管箫,也将那个雪夜,深深埋进了心底最无人知晓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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