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她好了,记得那份好,是谁给的,又有什么要紧?
“喂!喂!”阿念的手在他面前用力晃了晃,带着不满的嗓音将他从遥远的回忆里硬生生拽了回来,“跟你说话呢!怎么发起呆来了?”
蓐收迅速敛去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脸上重新挂起无懈可击的、略带歉意的笑容:
“哦,微臣失礼。只是…微臣确实不擅长吹箫,恐污了王姬的耳朵。”
“不擅长?”
阿念盯着他的眼睛,不想错过任何一丝情绪,“可我昨日在你旧时的府邸里,看见了一管箫。
箫身…刻着三朵梅花,我觉得甚是好看。”她语速放缓,一字一句,“那是你的箫吗?”
蓐收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她看到了…还特意来问。是巧合,还是…
亭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秋风穿过残荷的细微声响。
“怎么不说话?”阿念追问,语气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哦,”蓐收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波澜,声音恢复了平淡无波,“应该是吧。年头久了,微臣也有些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
阿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怒火,“是不是你的箫,你都不记得?!那上面刻着的梅花,你也不记得了?!”
“不过是一管寻常的箫,微臣平日里事务繁杂,哪里会记得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蓐收维持着克制的模样,每一个字都像在往阿念心上砸,也像在往自己心上割。
他必须装作毫不在意,必须把所有的爱意都藏起来,他知道阿念的心里自始至终都是玱玹。
他不敢僭越,不敢惊扰,只能以臣子的身份,守在她身边。
阿念嚯地一下站起身,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所以,对她来说刻骨铭心、惦念了那么多年的温暖夜晚,对他而言,竟是如此无关紧要、转头即忘的“小事”?
这个认知比昨晚发现真相时更让她难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试探和那点隐秘的期待,简直可笑至极。
“对!这是小事!”
她赌气般说道,一把拿出那管她特意带来的箫,紧紧攥在手里,仿佛这样就能抓住点什么,“看来确实没能让蓐收大人放在心上,记得清楚。不过既然是你的东西——”
她扬起下巴,用最蛮横的语气掩饰心底的失落与狼狈,“我看上了,现在便是我的了!你给不给?”
蓐收的目光在她紧握玉箫、指节微微发白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王姬喜欢便拿去,是微臣的荣幸。”
他垂着眼,不敢看她泛红的眼眶,声音平静无波,“王姬若是没有旁的事,微臣朝中还有事务处理,先行告退。”
“走吧走吧,赶紧走!”
阿念别过脸,不耐烦地挥挥手,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她气他的淡漠,气他的敷衍,气自己心心念念了多年的温柔,在他眼里竟如此微不足道,更气自己此刻,竟然因为他的不在意,觉得满心都是委屈。
“微臣告退。”蓐收躬身行礼,然后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漪清园。
直到走出很远,确信身后那道目光再也追不上,他才缓缓停下脚步。
他背对着亭子的方向,脸上剩下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复杂与寂寥。
他怎会不记得?
那箫上的每一道刻痕,那个雪夜的每一寸寒冷与温暖,她病中依赖地攥着他衣角的小手,以及她醒来后欢天喜地认定是玱玹时的每一个字…
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如同烙印。
可他更记得,她的心里,从小就只装着玱玹。
不如就让她以为,他真的忘了。
不如就让她继续,讨厌他这个“烦人”的表兄。
至少这样,她还能毫无负担地,去追寻她心中那片,永远的月光。
秋风卷起他玄色的衣角,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锐利。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与痛楚,从未发生。他抬步,朝着宫门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连着好几日,阿念都待在含章殿里,懒懒地倚在窗边,不闹也不笑,只是望着庭院里渐渐凋零的秋花出神。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那管刻着三片梅花的玉箫,和蓐收那张平静无波、说着“记不清了”的脸。
若真如他所说,那般不在意,不过是件随手搁置、转头即忘的旧物…
那他旧日府邸中,那片生长了数百年的、极为罕见的瀛洲玉萼梅林,又该如何解释?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了很遥远的童年。
记得那是在皓翎王的书房,她踮着脚尖,好奇地翻看父王珍藏的画轴。
其中一幅,描绘的便是冰天雪地中,几株玉萼梅花凌寒怒放,花瓣莹白如雪,花心一点嫣红,清冷绝艳,傲骨铮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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