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李世欢再次踏上了北上的路。
这次是因公北上并州,太原郡有份关于军械损耗的文书需要当地守将核实用印,本不是什么急事,但兵部不知为何催得紧,赵成便派了他这个“稳妥”的人去。
离开洛阳时,秋意已深。铜驼街两旁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枝桠。风从北方来,卷着尘土和枯叶,打在脸上带着边地特有的粗粝感。李世欢牵着那匹老马,走出建春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洛阳城在秋日的阳光里依旧巍峨,但不知为何,总让人觉得那辉煌底下透着一股衰败之气。
北上的路他走过多次,但这一次感觉格外不同。
沿途所见,流民明显多了起来。三五成群,拖家带口,沿着官道向南蹒跚而行。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偶尔有官府的差役骑马经过,对这些流民视若无睹,甚至还会呵斥驱赶。
李世欢在一个茶棚歇脚时,听棚主叹道:“都是北边来的。说是今年春夏旱得厉害,庄稼没长起来,又碰上朝廷加征‘防秋税’,实在活不下去了。”
“北边哪里?”李世欢问。
“哪儿都有。沃野、怀朔、武川……听说最远的还有从柔玄镇那边过来的。”棚主一边擦着粗陶碗,一边摇头,“这些还算好的,至少能走到这儿。路上不知道饿死冻死多少。”
李世欢沉默地喝着茶汤。他想起怀朔镇外的那些窝棚,想起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原来不只是怀朔,整个北边,都在崩坏。
继续北上,越靠近并州,气氛越紧张。
官道上巡逻的兵卒多了起来,查验路引也格外严格。沿途的驿站,守备明显加强,有些甚至增派了持戟的卫兵。驿丞们个个神色紧张,说话时都压低了声音。
李世欢在太原郡办完差事,拿到回文后,没有立刻返程。他找了个借口在太原多留了一日,实则想多听些消息。
太原是并州重镇,南来北往的商旅、信使、官吏络绎不绝,消息也最灵通。李世欢住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里,每日早出晚归,不是去茶馆坐着,就是在驿站附近转悠。
第三日傍晚,他在客栈大堂用饭时,听到了那场谈话。
邻桌坐着三个客商模样的人,风尘仆仆,显然也是刚入住。他们点了几个菜,要了壶酒,边吃边聊。起初声音不大,但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这趟真是险啊。”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商人说,“从沃野镇出来的时候,差点就回不来了。”
“怎么了?”另一个胖商人问。
“路上不太平。”山羊胡压低声音,“离沃野镇还有三十里,就看见一队人马,少说上百号,正在劫官府的粮车!”
李世欢手中的筷子顿了顿。
“劫粮车?什么人这么大胆?”第三个商人是个精瘦的汉子,闻言瞪大眼睛。
“还能是什么人?活不下去的戍卒,还有流民。”山羊胡喝了口酒,“我听人说,领头的是个敕勒人,叫破六韩拔陵,原先在沃野镇当过兵,后来被裁撤了,没了活路,就聚了一帮人,专抢官府的粮车、商队。”
“官府不管?”
“管?怎么管?”山羊胡冷笑,“沃野镇的镇将慕容毓,听说是个草包,整天就知道喝酒玩女人。手下的兵,三个月没发全饷了,谁肯给他卖命?上次派了一队人去剿,结果去了就投了破六韩拔陵,人家给饭吃啊!”
胖商人咂咂嘴:“这世道……真是要乱了。”
精瘦汉子问:“那个破六韩拔陵,到底想干什么?就为了抢粮活命?”
“怕是没那么简单。”山羊胡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我听沃野镇里的人说,破六韩拔陵现在手下已经聚了好几千人,不光是抢粮,还练兵。他打出个旗号……”
“什么旗号?”
山羊胡蘸着酒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李世欢坐的位置正好能看见。
八个字:杀尽鲜卑贵,汉儿当自强。
胖商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要造反啊!”
“可不是嘛。”山羊胡抹去水渍,“听说他还派人去别的镇联络,怀朔、武川、抚冥……都有响应。照这个势头,北边迟早要出大事。”
精瘦汉子皱眉:“‘杀尽鲜卑贵’……这话说得太绝了吧?北镇戍卒里,也有不少鲜卑平民啊。这么一喊,不是把那些人也推到对面去了?”
“谁知道呢。”山羊胡摇头,“也许是被逼急了,什么话都敢说。也许……”他顿了顿,“也许就是想让汉人戍卒跟他走。”
三人又聊了些生意上的事,酒足饭饱后各自回房了。
李世欢坐在原位,慢慢喝完碗里的粥。
那八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杀尽鲜卑贵,汉儿当自强。
简单,粗暴,充满仇恨。
也……充满危险。
他想起怀朔镇里那些鲜卑戍卒,他们和汉人戍卒一样,三个月没发全饷,一样在寒夜里烧马粪取暖,一样痛恨贪暴的镇将慕容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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