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光三年(522年)正月,洛阳。
建春门大街两侧的槐树上挂着褪色的彩绸,在寒风中无力飘动。积雪被扫到街边,堆成肮脏的灰色小丘,融化的雪水在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行人走过时小心翼翼。
李世欢牵着马,走在通往鸿胪寺的路上。他正月初三就接到急令,要他送一批怀朔镇的年终奏报回洛阳。于是他在风雪中赶了半个月路,终于在正月十八这天回到帝都。
洛阳的年节比怀朔热闹得多。街边还有卖年货的摊子,虽已过了最热闹的时节,但仍有孩童举着糖人追逐嬉戏。几处高门大宅前,桃符崭新,门廊下挂着大红灯笼,虽然白天没有点亮,依然透着喜庆。
他看到了粮店前更长的队伍,正月粮价又涨了,斗粟三百五十文。看到了当铺门口拥挤的人群,多是衣衫单薄的百姓,拿着家中最后一点值钱物什去典当。看到了墙角蜷缩的乞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就是洛阳的年节:一面是权贵的盛宴,一面是百姓的挣扎。
李世欢在侧门外拴好马,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吏服,抱着装有文书的木匣,走向门房。
门房是个中年宦官,正围着炭盆取暖,见李世欢进来,眼皮都不抬:“哪来的?什么事?”
“怀朔镇函使李世欢,送年终奏报。”李世欢递上公文和木符。
宦官接过,草草看了看,用朱笔在簿册上划了一下:“进去吧,到东厢三曹交接。”
李世欢道了谢,抱着木匣往里走。时值正月,各处屋檐下还挂着红绸,但来往的吏员步履匆匆,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他找到东厢三曹,交接了文书。主事的官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接过文书时皱了皱眉:“怀朔镇的?怎么这时候才送到?年都过完了。”
“路上风雪大,耽搁了。”李世欢解释。
官员哼了一声,也没多问,在回执上盖了印,递给李世欢。交接完毕,李世欢本该立刻离开,但他想了解更多的人事,便故意放慢了脚步。
“大人,”他试探着问,“下官还想问问,是否有发往怀朔的回文?若有,下官可以一并带回。”
官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走吧。”
李世欢只得退出。但他没有直接离开鸿胪寺,而是在廊下磨蹭了一会儿,假装整理行囊,实则观察四周。
鸿胪寺今日似乎格外忙碌。吏员们穿梭往来,脸上带着紧张的神色。几个身着异族服饰的人在远处廊下走过,看打扮像是柔然人。李世欢心中一动,难道真有柔然使团?
他慢慢往正堂方向挪动。正堂是鸿胪寺接待外国使节的地方,平时少有人去,但今日那边似乎有人声。
绕过一道回廊,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宽敞的庭院,此时院中停着十余辆大车,车上装满了箱笼,都用毡布覆盖,捆扎得严严实实。几十个仆役正在往车上搬运最后一些箱子,那些箱子看起来颇为沉重,两个壮汉抬一箱都显得吃力。
院子的另一头,站着几个人。李世欢一眼认出,其中一人正是鸿胪寺丞郑俨,他在洛阳半年多,虽未与这位高官直接打过交道,但在几次公务场合远远见过。郑俨身着紫色官服,头戴进贤冠,正与几个柔然装束的人交谈。
那几个柔然人身材魁梧,身着皮袍,头戴毡帽,腰间佩着弯刀。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一脸虬髯,眼神锐利,正用生硬的汉语说着什么。郑俨则面带笑容,不住点头。
李世欢悄悄退到廊柱后,侧耳倾听。风大,对话断断续续飘来:
“……可汗甚悦……丝绸……铁器已备妥……”
“……回禀大汗……大魏愿永结盟好……”
“……贡马五百匹……已验收……”
铁器?
李世欢心中一震。北魏严禁铁器出境,尤其是对北方的柔然。铁可造兵器,可铸甲胄,是战略物资。朝廷竟然以“赏赐”之名,向柔然输送铁器?
他再仔细看那些正在装车的大车。车轮陷入地面颇深,显然载重不轻。有些箱子形状狭长,像是装刀剑的匣子;有些则方正,可能是铁锭。
这时,一个柔然随从走到一辆车前,检查捆扎的绳索。他掀开毡布一角,李世欢隐约看见里面露出的东西,不是丝绸,不是绢帛,而是暗沉的反光。是铁。
那随从似乎察觉有人在看,猛地转头。李世欢立即缩回廊柱后,心脏狂跳。他听见脚步声走近,连忙装作整理衣襟,低头快步离开。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柔然人粗嘎的声音:“谁在那儿?!”
李世欢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这时一个鸿胪寺的小吏从对面过来,看见他,皱眉道:“你是哪里的?怎么在这儿乱走?”
“下官是怀朔镇函使,刚交接完文书,迷路了。”李世欢连忙解释,掏出木符。
小吏看了看木符,脸色稍缓:“这是接待使团的地方,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快从那边门出去。”
“是,是。”李世欢连声应着,按小吏指的方向快步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