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三夜。
怀朔镇被埋在尺余厚的积雪里,房屋低矮的屋檐下挂着冰凌。街道几乎被雪封住,只有几道车辙和脚印勉强踩出的路,通向粮店、水井和镇治所。
这是正光二年(521年)的腊月三十,岁末。
李世欢站在自家土屋门口,看着铅灰色的天空。雪暂时停了,但云层依然厚重,预示着还会再下。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他呵出一口白气,看着那白气瞬间在眼前消散。
怀里揣着刚领到的“年赏”,三百文钱。这是镇里按例给所有吏员、戍卒发的过年钱,说是“赏”,其实是本就该发的俸禄中克扣下来,留到年关再发,显得上官恩典。
他跺了跺冻僵的脚,决定去粮店看看。不管怎样,年总要过。
街上比平日更冷清。戍卒们大多在营房里,家眷们也躲在家中避寒。偶有行人,也都是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粮店前依然排着队,但人少了许多,年关粮价又涨了,很多人买不起。
李世欢排到队尾。前面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裹在破布里,小脸冻得发紫,小声哭泣。妇人轻轻拍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嫂子,孩子的爹呢?”李世欢轻声问。
妇人回过头,看见是他,勉强笑了笑:“是李函使啊。孩子他爹……上个月巡边,没回来。”
李世欢沉默。这样的事在怀朔太常见了。戍卒战死,抚恤微薄,家眷往往陷入绝境。
“那您……”
“镇里发了五百文抚恤。”妇人说,“五百文,买不了多少粮。过了年,我准备去投奔娘家兄弟,在并州。”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轮到妇人时,她掏出一个小布包,数出二百文,买了一斗粟米。粮店伙计称粮时,手指在秤杆上悄悄一压,李世欢看得清楚,分量至少少了两成。
妇人似乎没察觉,或者说察觉了也不敢争辩。她抱着粮袋和孩子,低头匆匆离开。
轮到李世欢。他递上三百文:“买一斗粟米,剩下的……有盐吗?”
伙计看了他一眼:“盐?官盐三百文一斤,私盐便宜些,二百文。”
李世欢苦笑。他全副身家也就这三百文年赏,买了粮就买不了盐。犹豫片刻,他说:“那就一斗粟米。”
伙计称粮时,手指又在那秤杆上一压。这次李世欢开口了:“足秤。”
伙计一愣,抬眼看他。
“我说,足秤。”李世欢重复,声音不高,但清晰。
伙计脸色变了变,看了看李世欢身上的旧皮袄,又看了看他,最终不情愿地将秤杆扶正。这回分量足了。
李世欢接过粮袋,沉甸甸的。他转身离开,听见伙计在身后低声嘟囔:“穷酸样,还计较这个……”
他没回头。计较?在这怀朔,不计较的人活不下去。
回家路上,他绕道去了陈伯住的大杂院。院子里积雪没人扫,踩上去咯吱作响。陈伯的屋门关着,他敲了敲。
“谁啊?”里面传出虚弱的声音。
“陈伯,是我,世欢。”
门开了条缝,陈伯探出头,脸上有些病容:“世欢啊,快进来,外头冷。”
屋里比上次来时更冷了。炭盆是熄的,灶膛里也没火。陈伯裹着那件厚冬衣,李世欢坚持让他留下的那件,坐在炕上,炕是凉的。
“陈伯,您没生火?”李世欢问。
“炭……用完了。”陈伯咳嗽两声,“不打紧,我扛得住。”
李世欢放下粮袋,从怀里掏出火镰:“我给您生火,烧点热水喝。”
陈伯想拦,但李世欢已经动手了。他在灶膛里找到些柴禾,都是细枝碎屑,烧不了多久。生起火,架上陶罐,舀了半罐雪进去。雪在罐里慢慢融化,化作清水。
等待水开的工夫,李世欢环顾四周。屋里几乎看不到年关的痕迹,没有春联,没有祭品,连点像样的吃食都没有。只有墙角堆着的旧文书,和炕上那床破毡。
“陈伯,年货……备了吗?”他问。
陈伯笑了笑,笑容苦涩:“备了。镇里发了三百文年赏,我买了一斗粟米,还剩几十文,买了点盐。”
就这些。一斗粟米,一点盐,这就是一个为朝廷奔波二十多年的老吏的年货。
水开了,带着些许暖意。陈伯捧着碗,小心地啜了一口,闭上眼睛,脸上露出难得的舒展。
“陈伯,”李世欢放下茶碗,“过了年,您有什么打算?”
“打算?”陈伯睁开眼睛,眼神茫然,“能有什么打算?继续当函使,跑腿送信,直到跑不动那天。”
“就没想过……离开?”
“离开?”陈伯苦笑,“我五十多了,无儿无女,能去哪?离了怀朔,离了这份差事,我连口饭都讨不到。”
这话是真的。陈伯这样的人,一生都绑在了这个体制上。年轻时或许还有选择,老了,就只能随波逐流,直到沉没。
喝完茶,李世欢帮陈伯扫了院子里的雪,他又从自己粮袋里分出一半粟米,留给陈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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