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风从蒙古草原来,掠过阴山,灌进怀朔镇时已带了刀锋般的寒意。
李世欢站在镇治所的土墙外,看着手中刚盖完印的回执文书,纸角还沾着衙署里陈年的灰尘。送完这趟公差,暂时没有公差,他就可以休息。
他没有急着回家,而是沿着镇中那条被车辙碾得坑洼不平的主街,慢慢走着。
怀朔比他三个月前离开时更显破败了。
街边的店铺关了三成,开着的也是门可罗雀。粮店前倒是排着队,可排队的人个个面黄肌瘦,手里攥着的布囊瘪瘪的。粮价牌上写着“斗粟二百三十文”,比洛阳便宜,可对这些戍卒家眷来说,依旧是沉重的数字。
两个妇人排着队,低声交谈飘进李世欢耳中:“……昨日张家嫂子把最后一只银钗卖了,换了三斗粟,掺着麸皮吃……”
“……总比刘队主家的强,刘家嫂子前日去镇将府讨饷,被门丁推出来,摔折了胳膊……”
“……听说了么?北边沃野镇,有人抢了官仓……”
声音压得很低。
李世欢转过街角,看见一处坍塌了半边的土屋。屋前坐着个老卒,腿上盖着破毡,正低头修补一张弓。弓背是柘木的,已经开裂,他用麻绳一圈圈缠着,手冻得通红。
“王叔。”李世欢认得他。
老卒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辨认片刻,露出笑:“是世欢啊。从洛阳回来了?”
“回来了。”李世欢蹲下身,看那张弓,“这还能用?”
“缠紧些,三十步内还能射。”老卒叹口气,“新的领不到。武库说没有,可赵副将上个月给儿子做生辰,光宴客就用了五十只羊。”
李世欢沉默。他想起了洛阳永宁寺的佛手,想起了三百两黄金,想起了那句“这金身的每一寸,都是众生血肉熔的”。
在洛阳,腐败是明码标价的官位,是层层盘剥的漕粮;在怀朔,腐败就是老卒手中这张开裂的弓,是粮店前排队妇人瘪瘪的布囊。
离开老卒,他继续向北走,不知不觉出了镇北的破败城门。
城外是一片荒丘,长着稀疏的耐寒草,被秋风吹得伏向一边。这里地势略高,可以望见远处的戍堡烽燧。
上个月在怀朔时,刘贵还在镇里当队主,管着五十号人。以刘贵的悍勇和资历,早该升幢主了,可一直卡着。只是因为没有钱,没有门路。
他在荒丘上站定,远眺。然后,他看见了刘贵。
荒草在脚下沙沙作响,风声在耳边呜咽。走近了,他看见刘贵面前的土堆上,摆着三块粗糙的面饼,一碗浊酒。
刘贵没有回头,但知道是谁来了。
“世欢。”他的声音沙哑,“过来,给老赵磕个头。”
李世欢走到土堆旁,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他认得老赵,是刘贵那一队的老兵,一手刀术出神入化,还教过他。
“赵叔怎么走的?”他问。
“饿的。”刘贵说得平淡,“上月饷钱又没发全,老赵家里三个娃,他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让婆娘换成粟米送回家。自己连着七天,每天就喝一碗稀汤。第七天夜里巡城,从城墙上栽下来,没救过来。”
李世欢感到胸口发闷。他看着那三块面饼,那是戍卒一天的口粮,粗糙,掺着麸皮,但在怀朔,这就是命。
“镇将知道吗?”他问。
“知道。”刘贵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说,老赵是自己不慎失足,按例抚恤两匹绢。两匹绢,世欢,在怀朔,连口薄棺材都买不到。”
风更大了,卷起沙土,打在脸上生疼。刘贵端起那碗浊酒,一半洒在土堆前,一半自己喝了。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走,找个地方说话。”
两人下了土坡,找到一处背风的洼地,地上还有不知多久前有人生火留下的炭痕。刘贵从怀里掏出个皮囊,递给李世欢:“喝一口,驱驱寒。”
是烧刀子,烈得呛喉,但一股热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世欢,洛阳怎么样?”刘贵问,眼睛望着远处灰色的天际线。
“和怀朔一样,烂了。”李世欢简单说了卖官的事,永宁寺的金身,漕运的损耗。每说一件,刘贵的脸色就沉一分。
等他说完,刘贵沉默了很久。然后,这个三十多岁、脸上已有风霜深纹的汉子,说出了让李世欢心惊的话:
“我准备走了。”
“走?去哪?”
“投军。”刘贵转过头,看着李世欢,眼睛里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平静下来的光,“但不是这里的军。是秀容,尔朱荣。”
尔朱荣。这个名字李世欢听过,在洛阳时隐约有传闻,说秀容有个豪酋,广纳人士,私市战马,势力渐大。但传闻终究是传闻。
“你认识尔朱荣?”李世欢问。
“同乡。”刘贵说,“我是秀荣阳曲人,离尔朱家的牧场不过百十里。”
“你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去?”刘贵打断他,从怀里掏出半块黑乎乎的饼,掰开,里面是粗糙的糠麸,“李兄弟,你看看这个。这是昨日的口粮。怀朔克扣粮饷,如今连这点东西都要掺沙土。我手下五十个弟兄,有二十个家里已经快断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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