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铜驼街回来后,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仿佛一直黏在李世欢的鼻腔里。
不是真的血,是更稠、更腥的东西,是权力碾过血肉时,发出的那种无声的崩裂声。他在陋室炕上躺了半夜,眼前反复出现老贩子背上绽开的鞭痕,和羽林郎马蹄下飞溅的陶片。那些画面和永宁寺的金光、黄河边的浮尸、怀朔戍卒冻裂的手指搅在一起。
直到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去。梦中没有具体场景,只有一种感觉:自己站在一条巨大的、倾斜的滑道上,身不由己地向下滑。滑道两侧,无数只手伸出来,有的戴着玉扳指,有的攥着马鞭,有的沾着泥垢和血污。那些手都想抓住他,或者被他抓住。
他是该抓住那些干净的手往上爬,还是该拉住那些肮脏的手不让自己滑得太快?
醒来时,马文已经出门了,去昭玄寺交抄好的佛经。炕头放着一碗凉了的粟粥,旁边有两块咸菜。李世欢匆匆吃完,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吏服,去户曹署。
走出门时,七月的阳光已经白得刺眼。
户曹衙门在尚书省东南侧,是个三进的院子。不像御史台那样威严,也不像鸿胪寺那样气派,这里进出的多是些抱着账册、面色疲惫的文吏。空气里飘着墨臭、纸霉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还有算盘珠子永不停歇的噼啪声,那是帝国财政。
李世欢在门房递了公文,拿到一枚木质号牌,被引到第二进院子的廊下等候。廊下已经站着七八个等着办事的人,有地方郡县来的计吏,有穿着商贾服饰的掮客,还有两个像他一样送公文的小吏。大家都不说话,各自盯着脚下的青砖,或者望着院中那棵半枯的槐树,眼神空洞。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
李世欢靠着廊柱,目光扫过院子里来往的吏员。他们大多低着头,脚步匆匆,怀里抱着的账册高过头顶,偶尔有人抬眼,眼神也是木然的,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躯壳在按部就班地移动。
这时,东厢一间公廨的门开了。
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文吏抱着厚厚一摞账册走出来。他穿着浅青色令史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沾着墨迹。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窝深陷,眼白里布满血丝。他走得很急,脚下有些不稳。
就在他跨出门槛时,最上面几本账册滑了下来,“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李世欢离得近,下意识上前帮忙拾捡。
“多谢,多谢……”那文吏连声道谢,声音干涩沙哑。
李世欢抬起一本,瞥见封皮上写着“正光二年冀州常山郡钱粮出入总账”,底下盖着户曹的朱红大印。在拾起另一本时,内页翻开,他一眼扫到几行字:
“……常山郡献助军资,折绢五百匹,已入库讫……”
“……经查,该捐输系郡中刘、李、张等七户共举,仰体天恩……”
字迹工整,措辞堂皇。
那文吏慌忙将账册夺回,胡乱叠在一起,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抬眼看到李世欢,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了下来。
“世欢,你从怀朔回来了,……送公文的?”他问,语气缓和了些。
“是。”李世欢答道。
“哦……同是天涯奔命人。”文吏苦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茶渍染黄的牙。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郭平抱着账册,便朝院子角落的一处耳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李世欢一眼。
李世欢心中一动。
半个时辰后,李世欢拿到户曹的回执,走出第二进院子。经过那处耳房时,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算盘声和低低的咳嗽声。他脚步顿了顿,正欲离开,门忽然开了。
郭平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世欢……”
耳房很小,只容得下一桌一椅一架。桌上堆满了账册、木牍和草纸,一架算盘横在中间,珠子被磨得发亮。空气里墨臭更浓,还混着一股隔夜饭菜的嗖味。
郭平关上门,屋内顿时昏暗下来。只有一扇高窗投下几缕阳光,光柱里尘埃飞舞。
“郭兄有何指教?”李世欢问。
郭平没立刻回答。他走到桌后,跌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上,双手撑住额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里的血丝更加狰狞。
“世欢,”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你送公文,一年俸禄……有多少?”
李世欢如实道:“本来是绢十二匹,钱八千文。实际到手,绢八匹,钱五千文左右。”
“八匹绢……”郭平重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八匹绢,不够这账上一笔‘润笔’的零头。”
他抓起桌上最上面一本账册,哗啦翻开,手指戳在一行字上。
李世欢凑近看去,还是那行:“常山郡献助军资,折绢五百匹,已入库讫。”
“李兄可知,这五百匹绢,是什么?”郭平的眼睛在昏暗里闪着异样的光。
“不是……助军资么?”
“助军资?”郭平的笑容变得讥诮,“对,名义上是。常山郡的刘氏、李氏几个大户,‘感念朝廷恩德’,‘自愿捐献’,用于‘充实边镇军需’。多好听,多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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