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六点四十的操场，队伍明显比第一天蔫了些。不少人眼皮打架，站着都能晃。但教官不管这个，哨子一吹，军姿照站。
不过华附到底是华附。站军姿的队伍里，不时能看见有人嘴唇微动，不是在抱怨，是在默背单词。
“abandon… abandon…”前排一个男生眼睛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无声念叨。
“modity… mercial…”旁边女生趁教官转身，迅速低头瞄了一眼藏在袖子里的单词小卡片。
休息时间更明显。树荫下，不少人掏出皱巴巴的纸片，上面是手抄的英语短语或翻译例句。有人互相抽背，有人自己默写。
张启山拿着水壶，碰了碰王子晨：“你看那边。”
不远处，宋莳雨、陈莹几个女生坐在一起。宋莳雨手里是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中英文对照的句子。陈莹则拿着本《翻译技巧入门》，看得认真。
“这是军训还是英语集训营啊？”张启山咂舌。
“正常。”叶锐锋拧上水壶盖子，“昨天校长那‘特别奖励’钓着呢。虽然不知道是啥，但能让学校特意强调的，肯定不简单。”
王子晨看向陈航。陈航坐在台阶上，闭目养神，手里没拿书。但王子晨注意到，他右手手指在膝盖上轻微地、有规律地动着——像是在模拟写字。
“航神也在准备？”王子晨小声问。
叶锐锋看了一眼：“多半不是，他每天晚上回到寝室就是在学那什么……额，偏微分方程。”
白天训练继续。齐步走，正步走，跑步。汗流浃背，腿酸脚麻。但一到休息时间，单词本、笔记本就又冒出来了。
赵教官都注意到了。一次休息时，他走到几个正埋头看笔记的学生面前，咳嗽一声：“这么用功？”
几个学生吓了一跳，赶紧把本子收起来。
赵教官却摆摆手：“看就看吧。只要训练时不走神就行。”他顿了顿，“华附的学生，是该这样。”
第三天下午，训练结束得稍早一些。
六点五十，礼堂已经坐满了人。经过两天晚训，大家熟门熟路找到自己班位置，但气氛明显比前两晚活跃。
……
“今晚总算不是念规章了。”
“国防教育其实还行，就是讲得有点枯燥。”
“今天这位可是实战派，听说真给大人物做过翻译。”
七点整，主持人上台：“同学们安静。今晚，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国立羊城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同时也是资深外交翻译专家，杨文彬教授！大家欢迎！”
掌声比前两晚热烈得多。
走上台的是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清瘦，穿着浅灰色衬衫，戴金丝眼镜。他走路步伐很稳，手里只拿了个翻页笔。
“同学们好。”杨教授开口，声音平和清晰，“我是杨文彬。先声明，今晚不是来讲大道理的。咱们聊点实在的。”
台下安静下来。
“先说我自己。我做翻译二十三年，前十年主要在外交部，陪同出访、会谈、新闻发布会都做过。后十三年转到高校，带学生，也接一些翻译项目。”杨教授笑了笑，“简单说，就是前半段在台前，后半段在幕后。”
他按了下翻页笔，屏幕出现几张照片。有些是国际会议现场，有些是签字仪式。
“这张是十五年前，华欧经贸论坛。”杨教授指着一张照片，“我当时坐领导后面那个小位子，戴着耳机。那次谈了六个小时，我翻完下来，嗓子哑了三天。”
台下有轻轻的笑声。
“翻译这工作，听起来光鲜，实际上是个体力活加脑力活的双重消耗。”杨教授说，“你得在极短时间内，准确理解、转换、输出。还得注意语气、姿态、甚至表情。有时候对方开个玩笑，你得翻出笑点，不能冷场。”
“这难度……比做阅读理解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张启山小声对王子晨说。
“所以人家是专家。”王子晨回了一句，眼睛却盯着屏幕。
他又翻了几张照片，讲了些现场趣事。比如有次对方发言人语速太快，他差点没跟上；比如有次翻译到一半，发现某个专业术语记岔了，赶紧圆回来。
“所以翻译第一要素是什么？不是词汇量，是冷静。”杨教授总结，“慌了就全完了。”
台下不少人点头。
“说完正经工作，再说我的副业。”杨教授切换PPT，屏幕上出现几本书的封面，“我翻译小说。双向的，中文翻英文，英文翻中文。这些是我出版的部分译作。”
封面五花八门，有中国当代文学的外译本，也有国外畅销小说的中译本。
“为什么要搞副业？两个原因。第一，喜欢。第二，能赚钱。”杨教授说得直白，“文学翻译和公务翻译完全不同。公务翻译求准、求稳。文学翻译要传神，要保留原作的韵味，甚至要二次创作。”
他举了个例子：“比如这句英文俗语：‘It’s raining cats and dogs。’直译是下猫下狗，中文读者看不懂。所以得翻成倾盆大雨或者瓢泼大雨。但如果你翻译的是一部奇幻小说，里面真有可能从天上掉猫掉狗，那你就得保留字面意思，再加个注释。”
台下有人笑出声。
“副业做了十几年，我最大的体会是：翻译是门手艺，得练。而且得长期练。”杨教授说，“所以我经常跟我的学生说，别光盯着课本。去读原版小说，去看无字幕的影视剧，去尝试翻译你感兴趣的东西，哪怕只是翻译一条推特，一篇博客。”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说到这，就要提到你们接下来要面对的翻译竞赛了。”
礼堂瞬间更安静了。
“这次竞赛，华附是和国立羊城大学外国语学院合作的。”杨教授说，“我们出题，我们评卷。每天晚上一轮，连比四晚。内容涵盖文学、科技、时政，中译英、英译中都考。”
他按翻页笔，屏幕出现竞赛具体安排。
“但我要提前说明：这次竞赛，不止是你们学校内部的比赛。”杨教授语气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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