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朗,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慢或居高临下。
余乐乐接过湿冷的衣服,指尖无意中触碰到曹云的手。曹云的手是温热的,而她的手指则冰凉如铁。这短暂的接触让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手。
“没……没关系。”余乐乐紧紧攥着湿衣服,转身就想逃离这个地方。
“等等。”曹云却鬼使神差地叫住了她。
余乐乐身体一僵,停在原地,却不敢回头。
曹云看着她那单薄而紧绷的背影,尤其是那明显隆起的腹部,心中那份莫名的怜惜更重了。他犹豫了一下,对曹安喊道:“安叔,拿两条……不,拿三条刚才捞的鱼过来。”
曹安愣了一下,但还是很快选了三条肥美的江鱼,用草绳串好,递了过来。
曹云接过鱼,走到余乐乐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这位……大嫂,”他斟酌着用词,看她妇人发髻且怀有身孕,便如此称呼,“这鱼……给你和……和你家里人,补补身子。”
余乐乐猛地转过身,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更深的警惕。她看着曹云手中那串还在扭动挣扎的鱼,又看看曹云那张带着善意、甚至有些局促的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曹家的人,给她送鱼?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更让她觉得荒谬和不安。
“不……不用了,军爷。”她几乎是本能地拒绝,声音更加干涩,“我……我不能要。”
“拿着吧,”曹云将鱼往前递了递,语气诚恳,“我看你……身子重了,需要营养。这江鱼味道鲜美,熬汤最好。我们捞了不少,不缺这几条。”他见她依旧迟疑,便补充道,“就当是……是我不小心弄湿你衣服的赔礼。”
他的理由听起来有些笨拙,但眼神却很真诚。
一旁的王大嫂看得眼睛都直了,连忙凑过来,轻轻推了余乐乐一下,低声道:“乐娘,曹都尉好心给你,你就收下吧!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对你对孩子都好!”
余乐乐看着那串鱼,又看看曹云。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庞上,他的眼神干净得像此时的天空,没有她熟悉的淫邪、贪婪或暴戾,只有一种单纯的、近乎朴拙的善意。这种善意,在她经历过的黑暗人生中,太过罕见,以至于她一时无法分辨真假。
最终,在王大嫂的催促和腹中孩子似乎动了一下的微妙感应下,她艰难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串沉甸甸的鱼。冰凉的鱼身触碰到她的手掌。
“多……多谢军爷。”她低着头,用细不可闻的声音道谢,然后像是怕曹云反悔似的,抱着鱼和湿衣服,匆匆回到了洗衣妇人群之中,将自己隐藏在忙碌的身影之后。
曹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中竟有一种莫名的轻松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他站在原地,有些发愣。
“七少爷,心肠真好。”曹安走到他身边,看着余乐乐离去的方向,啧啧两声,“您该不会是好这口吧?”
“安叔,这……这从何说起啊”曹云有些手足无措。
“看她那样,好像不是附近的本地人,有点成都口音,怕不是成都来的吧?。”曹安答道。
曹云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乐娘……快乐吗?他看着那消失在人群中的瘦弱身影,觉得这个名字与她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接下来的大半天,曹云和家兵们又捞了些鱼,大部分都送回自己营中分发,他只留了少量。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洗衣营那边,寻找那个叫做“乐娘”的身影。他看到她和其他的妇人一样,埋头劳作,很少与人交流,偶尔直起腰捶捶背,动作小心翼翼。她再也没有看向他这边。
而余乐乐,整个上午都心绪不宁。手中处理着那些沾染污秽的军服,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曹云那张脸和他的眼神。那串鱼被她用江水养在木盆里,时不时扭动一下,提醒着它们的存在。
“他为什么给我鱼?”
“他是曹家的人,怎么可能安好心?”
“可是他的眼神……”
“是伪装吗?曹家的人最会伪装了!”
“也许……他和他们不一样?”
各种念头在她脑中交战。仇恨让她本能地排斥一切与“曹”字相关的人和事,但那份突如其来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善意,又像一丝微弱的火苗,试图温暖她冰封的心湖。
中午时分,洗衣营的妇人们有短暂的休息时间,可以吃自己带的干粮。余乐乐坐在江边一块石头上,拿出一个硬邦邦的粗面饼子,小口小口地啃着。那串鱼就在旁边的木盆里游动。
王大嫂凑过来,羡慕地看着那鱼:“乐娘,你这运气可真好!曹都尉真是个好人啊!我在这军营这么久,还没见过哪个军官对咱们这些洗衣妇这么和气的,还送东西!”
余乐乐沉默着,没有搭话。
王大嫂自顾自地说:“我看啊,这位曹都尉在曹家八成不怎么得宠,性子软,也没什么大本事,跟他那几个哥哥完全不一样。你看他今天捞鱼那样子,哪像个将军家的少爷,倒像个没干过活的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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