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欢声笑语,虽然刻意压低了,但还是飘到了不远处的洗衣营那边。
余乐乐——如今化名“乐娘”,正蹲在江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用力搓洗着一件沾染了暗褐色血污的军服。冰冷刺骨的江水让她本就生着冻疮的双手又红又肿,每一次揉搓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但她早已习惯,或者说麻木,洗衣服的工钱都是每日现结的,她与其他的洗衣人都是一样的想法,在这乱世中,找一支纪律严明的强大的军队当靠山是最保险的,不用担心会随时没命,洗衣人都是些互相依靠的贫苦人,大家互相依靠,将来生产时也有个照应。
但眼下沈天赐重伤、荆州军新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乱世之中,军队的胜败直接关系到她们这些依附者的生死。一旦江州守军攻破营寨,等待她们这些弱女子的命运,不堪设想。她下意识地护住自己隆起的腹部,那里面的小生命是她活下去唯一的支柱,也是她最深沉的忧虑,她现在一直在期盼,期盼那军中人人传颂的战神沈天意能尽快赶来增援
曹云那边的动静,她早就注意到了。起初并未在意,直到那阵属于年轻人的、略带青涩的笑声传来,她才下意识地抬头瞥了一眼。
她看到那个被称作“七少爷”的年轻军官,正笨拙地在浅水里追逐鱼群,失败后不仅不恼,反而跟手下士兵一起笑了起来。那笑容干净,带着点腼腆,与他身上那套代表权力和阶层的军服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曹家……”余乐乐心中默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泛起冰冷的恨意和恐惧。曹氏,那是她刻骨铭心的仇人!是让她坠入地狱的元凶!她迅速低下头,将脸埋得更深,用力搓洗衣物,仿佛要将那瞬间波动的情绪也一并洗去。
然而,好奇心像一根细小的藤蔓,悄悄探出头。她忍不住又用眼角的余光打量那个年轻人。他个子不高,身形也不算魁梧,在一群膀大腰圆的家兵中显得有些单薄。他的动作……毫无那些世家子弟常见的骄横之气,反而……有点像个邻家少年,在做一件自己并不擅长却乐在其中的事。
“乐娘,你看啥呢?,”旁边的王大嫂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奋,“那可是曹家的那位七少爷呢!听说人可和气了,一点架子都没有。听说跟你还是同年同月的呢!”
余乐乐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王大嫂却自顾自地说下去:“唉,这曹家啊,听说势力大得很,像曹英将军可厉害了,把江阳城内的十几个个豪强世家男女老少全杀光了,如今还做了江阳太守,那样的人物,威风八面。没想到还有这么……这么……秀气的少爷。你看他,捞个鱼都这么费劲,真好玩。”
秀气?好玩?余乐乐在心中一凛。曹英的名字让她感到恐惧,十几家豪强世家无论男女老少全部杀光,曹家的人,怎么可能有真正的“秀气”和“好玩”?不过是伪装罢了。她强迫自己不再去看,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活计上。
时间在江水的流淌中慢慢过去。曹云那边似乎终于有了收获,一阵小小的欢呼传来,他们网到了几条不小的江鱼。
曹云很开心,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成就感。他指挥着家兵将鱼收拾好,自己则走到岸边一块干净的石头旁坐下,脱下湿透的裤脚,让阳光晒干。他望着宽阔的江面,眼神有些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恰在此时,一阵江风吹过,卷起了余乐乐放在旁边石头上一件刚洗好的、质地轻薄的白色内衬衣。那衣服像一只白色的蝴蝶,飘飘悠悠,正好落在了曹云脚边不远处的浅水里。
“哎呀!”余乐乐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站起身想去捡。那是她为数不多的、还算完整的贴身衣物之一。
曹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愣了一下。他几乎没多想,立刻起身,几步踏入水中,敏捷地将那件即将被水流带走的衣服捞了起来。
衣服已经湿了大半。曹云举起衣服,瞬间面红耳赤,女子的内衣,虽然他没接触过女子,但从小跟母亲相依为命,女子的内衣他还是知道的,曹云有些无措地转身,看向衣服飞来的方向。他的目光,与正焦急望过来的余乐乐,第一次真正地对上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曹云心中微微一怔。清澈,却带着深不见底的哀愁和警惕,像受了惊吓的小鹿,又像蕴藏着无数故事的深潭。她的脸色苍白,身形瘦弱,即使穿着宽大破旧的粗布衣裙,也难掩隆起的腹部。她看起来很年轻,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沧桑。
余乐乐在看到曹云正脸的那一刻,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飞快地低下头,快步走上前,伸出手,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多……多谢军爷……请……请还给我。”
曹云看着她那布满冻疮、红肿不堪的双手,心中没来由地一抽。他连忙将衣服递过去,动作甚至有些慌张,生怕唐突了对方:“不、不用谢。举手之劳。衣服……湿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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