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渐渐沉了下去，石矶镇的夜被一层薄薄的月光裹着。林飒坐在葡萄架下的竹凳上，手里拿着件快绣好的小肚兜，上面的凤仙花已经绣完了最后一片花瓣，只剩下花蕊还没点睛。竹凳旁的矮桌上，放着盏马灯，昏黄的光透过灯罩，在地上投下一圈晃动的光晕。
“还没绣完？”沈砚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点酒气。他刚送布庄掌柜和赵大叔出门，脚步还有些发飘，手里却小心翼翼地捧着个木盒子，里面是掌柜留下的几支新毛笔——说是给学堂孩子们练字用的。
林飒抬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细纹都照得清晰。“等绣完这几针就睡，”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沈砚让出半张竹凳，“喝了多少酒？脸都红了。”
沈砚挨着她坐下，把木盒子放在桌上，打开来给她看：“掌柜说这是狼毫笔，比咱们现在用的羊毫有劲，写大字好看。”他拿起一支笔，在指尖转了转，“明天让陈娃他们试试，保准能写出像样的字。”
“先顾好你自己吧，”林飒夺过毛笔放回盒子里，“一身酒气，快去洗把脸。”她起身要去打水，却被沈砚拉住了手。
他的手心很热，带着点酒后的燥意，指尖摩挲着她手背上的薄茧——那是常年绣花、做针线活磨出来的。“不急，”沈砚的声音低了些，“陪我说说话。”
林飒坐回竹凳上，晚风穿过葡萄架，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偷听他们说话。“说什么？”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肚兜，指尖捏着绣花针，却没往布上扎。
“说……说刚到石矶镇的时候，”沈砚望着院门外的老槐树，月光把树影投在地上，像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那时候镇子刚遭了兵灾，到处是断墙，咱们就住在破庙里，你总说怕孩子们冻着，夜里偷偷把自己的被子拆了，给陈娃他们做小棉裤。”
林飒想起那些日子，破庙里的寒风像刀子，孩子们冻得直哭，她和沈砚就把仅有的两床被子裹在孩子们身上，自己靠着墙挨到天亮。“你不也一样，”她笑了笑，“把剩下的干粮都给了小石头，自己啃树皮。”
“那时候哪敢想，”沈砚的声音里带着点感慨，“能有现在的日子——有学堂，有绣坊，孩子们能上学，咱们能坐在这儿看月亮。”他转头看她，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星子，“林飒，谢谢你。”
林飒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手里的绣花针差点掉在地上。“谢我啥？”她别过脸，看着竹篱笆上缠绕的牵牛花，花瓣在夜里合上了，像只攥紧的小拳头。
“谢你……”沈砚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谢你没走，谢你陪着我，谢你把石矶镇当成家。”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进水里，在林飒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想起去年在黑风口，沈砚为了护她，胳膊被弹片划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染红了半条胳膊，却还笑着说“没事”；想起他总把最好的口粮留给孩子们，自己啃干硬的窝头；想起他偷偷给她做木簪，笨拙地学写“安”字……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温柔，此刻都像月光一样，漫了满心。
“我也没做啥，”林飒的声音有些发颤，“是大家一起拼出来的。”她抬起头，正好撞上沈砚的目光，那里面有她熟悉的坚定，还有些她没见过的温柔，像春水一样，把她的心跳都泡软了。
沈砚忽然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一片葡萄叶。他的指尖很轻，像羽毛拂过，却让林飒的脸颊瞬间热了起来。“明天，”他说，“我去山里砍些好木料，给你做个梳妆台，就按咱们说的，刻满槐花。”
“不急，”林飒摇摇头，“先给学堂做新课桌，孩子们的事要紧。”
“都要紧，”沈砚固执地说，“你的事，也一样要紧。”
院门外传来几声狗吠，接着是李铁柱打哈欠的声音，大概是起夜。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并肩坐着，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看着月光在地上慢慢移动。
过了好一会儿，林飒才拿起肚兜，在花蕊的位置绣了个小小的红点。“这是给丫蛋做的，”她轻声说，“秀莲说丫蛋总羡慕别的小姑娘有花肚兜，明天给她送去。”
沈砚看着她低头绣花的样子，灯光在她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像小扇子一样。他忽然说：“等忙完这阵子，咱们把婚事办了吧。”
林飒的针顿在布上，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
“就在这院子里，”沈砚的声音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请赵大叔当证婚人，请老秀才写婚书，请绣坊的姐妹们来吃喜酒。让陈娃他们给咱们撒花，让小王敲鼓，热热闹闹的。”
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亮，林飒能看到他眼里的期待，像个等着糖吃的孩子。她忽然笑了，眼角有点发热，点了点头：“好啊。”
就这两个字，却像耗尽了所有力气。沈砚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的怀抱很宽，带着点酒气和阳光晒过的味道，让人觉得踏实。林飒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像擂鼓一样，敲在她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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