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的清晨,九原城是在一阵锅碗瓢盆的撞击声和哈桑的哀嚎中醒来的。
“我的锅!我的特制小铜锅!”
哈桑抱着一口被砸瘪的铜锅,欲哭无泪。这锅是他专门请铁匠打的,锅壁薄,导热快,专用来煮他那些稀奇古怪的“秘方”——虽然大多数秘方最后都以爆炸或冒烟告终。今早阿里收拾行李准备去东线勘测时,不小心把这锅从架子上碰下来,正好砸在哈桑昨晚新做的“防滑靴”上——那靴子底钉了几十个铁钉,锅落在上面,当场就凹了个大坑。
“对不住对不住!”阿里连比带划地道歉,“我赔,我赔你两只羊!”
“这是锅吗?这是我的心血!”哈桑痛心疾首,“我试了七种铜锡比例才打出来的,导热均匀,煮药不糊……”
“煮什么药?”秦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人一僵。哈桑赶紧把锅藏身后,讪笑:“总、总监早……”
秦科扫了眼地上那摊狼藉——除了瘪锅,还有散落的草药包、半罐可疑的黑色粉末、几块颜色诡异的矿石,以及一双鞋底钉满铁钉、看起来能当凶器的靴子。
“收拾干净。”秦科没多问,“辰时三刻,勘测队在城南集合,别迟到。”
“诺!”两人如蒙大赦,赶紧收拾。
秦科摇摇头,走出院子。晨雾还未散尽,街道上已有行人。卖朝食的摊贩刚支起炉灶,蒸饼的香气混在湿冷的空气里。几个孩童追打着跑过,手里挥着纸折的小火车——那是格物院学生教他们折的,现在成了九原城最时髦的玩具。
走到城南时,勘测队已经集结得差不多了。五十人的队伍,一半是格物院的学生和工匠,一半是蒙毅拨来的老兵。车辆、仪器、物资堆了十几辆大车,最显眼的是那辆新改装的“勘测车”——其实就是装甲车拆了武器,加装了测量仪器柜和折叠桌椅,车顶还能升起一个简易了望台。
甘奉和石况正在检查仪器。两位老爷子今天穿了同款的深蓝色勘测服——那是格物院统一制作的,胸前绣着小小的“格物”二字。石况拿着一个改良过的六分仪,对着晨光调试;甘奉则抱着他的宝贝“地听瓮”,正往瓮底抹一种特制的胶——据说是用鱼鳔熬的,能增强共振。
“秦侯爷,”甘奉见秦科来了,兴致勃勃地展示,“老夫新发现,这瓮若埋在地脉交汇处,能听到‘地声’!昨夜我在城西试了,瓮里传来嗡嗡声,像大地在呼吸!”
石况在旁边翻白眼:“那是你耳朵响,老甘。”
“你才耳朵响!老夫听得真切!”
两人又要吵,秦科连忙打岔:“人都齐了吗?”
屠工师从车队后转出来,手里拿着名册:“齐了!格物院二十三人,工匠十八人,兵士九人,加上侯爷您和两位老先生,总共五十三人。马二十匹,车十二辆,够用了。”
秦科接过名册扫了一眼。队伍里除了熟面孔,还有些新名字:陈平、周勃、萧何……都是格物院这几个月招来的年轻学子,各有所长。
“那个陈平,”屠工师凑近低声道,“算术了得,心也细,就是身子弱些,骑马怕撑不住。”
“让他坐勘测车。”秦科道,“我们需要会算的人。”
正说着,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蒙毅亲自来了,还带着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士,青衫布履,面容清癯,腰间挂个算袋。
“秦兄弟,”蒙毅下马,“这位是张苍,原在少府管账,精通数术。陛下特旨,调来给你当个参谋。”
张苍?秦科心中一动。这位在历史上可是汉初名相,精通律历算学,没想到现在在少府管账。
“张先生。”秦科拱手。
张苍连忙还礼,不卑不亢:“久仰秦侯爷大名。苍略通算学,愿为铁路尽绵薄之力。”
“来得正好。”秦科笑道,“勘测队正缺个总核算。这一路的距离、坡度、土方量,都要先生把关。”
“敢不从命。”
辰时三刻,队伍准时出发。哈桑和阿里坐在勘测车顶上——哈桑坚持要坐上面,说“视野好”,其实是想躲开车里那些精密仪器,怕又碰坏什么。他那顶皮帽还牢牢扣在头上,尽管晨光已经有些晒了。
出了九原城南门,便是广袤的塞上草原。秋草已黄,连绵到天边,间或有几处残留的烽燧土墩,像大地结的痂。铁路在左旁延伸,铁轨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枕木整齐如琴键。
甘奉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外面的景色,忽然感慨:“老夫观星四十年,看天多,看地少。如今坐着车在这大地上一路走,倒觉得……地上比天上,也不遑多让。”
石况难得没怼他,只轻声应了句:“是啊。”
勘测队第一天只走了六十里,在预定的一处水源地扎营。选址是屠工师定的——老匠人看一眼地形,就指着一处缓坡:“这里,背风,近水,地势高不积水。”
扎营是门学问。兵士们负责警戒和搭帐篷,工匠们挖灶生火,学生们则开始架设仪器——他们要在每个宿营地采集土壤样本、测量经纬度、记录气候数据。这是秦科定的规矩:铁路勘测不仅是找路线,还要建一套完整的地理数据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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