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准备报告的过程中,李叶多次与陈其林教授沟通。陈教授对报告的框架和内容提出了许多具体的修改意见,尤其强调“要突出你的核心贡献和物理洞见,而不仅仅是展示计算技术”、“对当前猜想的局限性要有清醒的认识,但也要展示出将其发展成可靠理论的明确路径和思路”、“未来工作计划要具体,有可操作性,不能太空泛”。在陈教授的严格把关下,报告被反复修改、打磨,逻辑越来越清晰,重点越来越突出。
然而,就在李叶的中期考核日益临近,报告准备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时,刘逸那边传来了消息。
他与方文教授的那次关键谈话,过程可谓一言难尽。据刘逸后来在宿舍里,用极度疲惫和复杂的语气简略描述:他几乎是以一种近乎“自白”的方式,向方教授坦承了自己在弦论课题上遇到的巨大困难,承认自己目前的能力和基础不足以驾驭如此前沿和抽象的方向,表达了希望更换一个相对更具体、更能入手课题的意愿。
方文教授的反应,出乎刘逸的预料,但细想之下,又似乎在情理之中。他没有发怒,没有斥责,只是用那种标志性的、冷静到近乎冷淡的语气,听完刘逸的陈述,然后问了他几个问题:你觉得自己对哪方面的理论物理问题更感兴趣?你过去一年多的课程,哪些学得相对好些?你对未来的研究,有什么初步的想法?
刘逸显然被问懵了,他本以为会面对一场暴风骤雨般的批评,或者至少是冰冷的拒绝,没想到方教授会以这种近乎“咨询”的方式回应。他结结巴巴地谈了自己对凝聚态场论、对强关联系统的一些兴趣(这多少受到了李叶他们日常讨论的影响),提到自己《量子场论II》虽然考得不好,但路径积分、重整化群这些基本框架还是学了的,对未来的研究……他没有任何具体的想法,只是希望能做一个“能做下去”的课题。
方教授听完,沉默了许久。那沉默让刘逸如坐针毡。然后,方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的论文,推到他面前。
“这是一篇关于‘阻挫量子磁体中拓扑自旋液体可能的涌现规范理论描述’的预印本,”方教授的声音平静无波,“作者尝试用了一种离散的Z2规范场理论,结合自旋子费米子,来描述某个具体阻挫晶格模型可能的量子自旋液体基态。理论本身还很初步,有很多问题。但它的出发点,是用相对具体的场论语言,去描述一个具体的、在凝聚态物理中有现实对应物的强关联系统。”
他顿了顿,看着刘逸:“你对这类问题感兴趣吗?或者说,你愿意尝试从一个具体的、有明确物理背景的模型出发,去学习和研究相关的场论方法,而不是一开始就陷入弦论那种高度抽象和数学化的框架里?”
刘逸惊呆了。他完全没想到,方教授不仅没有拒绝他更换方向的请求,反而直接给出了一个具体的、听起来与他当前困境(弦论太抽象)完全相反的建议——一个与具体凝聚态模型相关的、有明确物理图像的理论课题。虽然“拓扑自旋液体”、“涌现规范理论”、“自旋子费米子”这些名词听起来依然高深,但至少,它们是与具体的晶格、具体的相互作用、具体的物理现象联系在一起的,不像弦论那样虚无缥缈。
“我……我愿意试试。”刘逸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难以置信、绝处逢生和茫然无措的复杂情绪。
“那好,”方教授点点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这篇预印本,你拿回去仔细读。然后,我给你两个星期时间,写一份详细的阅读报告和初步研究计划。报告里,你需要做到以下几点:第一,准确复述文章的核心思想和主要技术路线;第二,指出文章理论中你认为不完善、不清晰或有疑问的地方;第三,基于你的理解,提出至少两个可以进一步研究或改进的方向;第四,结合你已有的知识(比如量子场论、多体物理),规划你初步的学习和研究步骤。如果这份报告能达到我的基本要求,你可以继续做这个方向。如果不行,”方教授抬起眼睛,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锐利,“那恐怕你需要认真考虑,自己是否适合从事理论物理研究。”
方教授的语气并不严厉,但话里的分量,让刘逸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瞬间被巨大的压力笼罩。两个星期,要从头学习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理解一篇前沿的预印本,还要写出有自己见解和规划的报告……这任务,绝不轻松。但至少,这是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路,一个具体的方向,一个努力就有可能达到的目标。相比于在舆论的泥潭中无尽下沉,这已经是天大的转机。
“我明白了,方老师。我会尽力。”刘逸深吸一口气,接过那篇厚厚的预印本,纸张似乎还带着打印机残留的微温。
回到宿舍,刘逸瘫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语。那篇预印本就放在桌上,像一个沉默的、却又蕴含着无限可能的挑战。李叶他们询问情况,刘逸只是简单说了方教授给了他新课题和任务,表情复杂,既有卸下部分重担的轻松,又有面对新挑战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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