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儿不花带着四位头领,在风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自己的营地。营地里气氛压抑,许多部众都看到了远处黑压压的明军阵列,恐惧和不安像冰冷的空气一样弥漫。乃儿不花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自己的大帐,示意几位核心头领留下,其中包括知院阿鲁帖木儿。
厚重的皮帘落下,隔绝了大部分外界的风雪声和隐约的嘈杂。帐内火盆的光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乃儿不花将皮帽扔在一旁,抓起酒囊灌了一大口,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
“你们都看见了。”他声音低沉,用的是蒙古语,“明军……燕王的大军,就在外面。观童和晃忽儿的话,你们也听到了。那位燕王,今天也见了。”他简要说了朱棣的款待和招抚之言。
帐内一阵沉默。一个年长的头领叹了口气:“太尉,咱们的马,瘦得能看见肋骨。存粮……最多再撑十天。这鬼天气,就算想走,能走到哪里去?老弱们怕是半路就……”他没说下去。
但阿鲁帖木儿猛地抬头,他年纪比乃儿不花轻些,脸上有一道陈年刀疤,眼神锐利而桀骜:“太尉!我们草原上的雄鹰,怎能甘心钻进汉人的笼子?洪武八年我们走过一回,滋味还没尝够吗?处处看人脸色,动辄得咎!现在他们说得天花乱坠,等我们放下了刀箭,成了砧板上的肉,谁知道会怎么样?”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们大军在外围,但盯的是整个部落。我们几个,带上亲信精骑,趁夜从西北角薄弱处突出去!只要进了北边的山坳,大雪能掩盖踪迹,他们追不上!没了我们领头,部落是降是散,听天由命便是!”
“听天由命?”乃儿不花猛地看向他,圆脸上肌肉抽动,“阿鲁帖木儿!外面那些帐篷里,有我们的族人,有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老兵,有女人和孩子!我们跑了,他们怎么办?冻死?饿死?还是被明军当成溃兵剿杀?我们当初带着他们离开大同,是为了让大家过得更好,不是为了今天丢下他们自己逃命!”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在帐内踱步:“是,八年前我们跑了,那是因为那时我们还强,觉得天大地大,哪里去不得?可如今呢?脱古思帖木儿汗在哪里?王庭在哪里?北边还有什么地方能安稳收留我们这一万来口缺衣少食的人?阿鲁帖木儿……我今年四十八了,我累了。”他停下脚步,望着跳动的火焰,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我不想再带着族人像丧家之犬一样在风雪里逃亡,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找到一片草场,不知道后面有没有追兵。燕王今天的话……或许可以信一次。观童和晃忽儿,他们过得不错。如果归附,真的能有个安稳地方,让族人活下去,甚至……像他们说的,过上好日子……”他最后一句说得有些迟疑,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阿鲁帖木儿还想争辩,但看到其他几位头领,包括那位最年长的,都默默低着头,或微微点头赞同乃儿不花的话,他知道大势已去。部落的穷困和明军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求生的欲望压倒了对自由和未知风险的执着。他愤愤地别过头,不再说话。
乃儿不花知道这只是内部暂时压下了异议,真正的决定,还需要时间,也需要那位燕王继续给出足够的“诚意”和“保证”。
接下来的日子,朱棣展现了极大的耐心与手腕。他并不催促,反而每日都派人以“商讨细节”、“饮宴叙话”等名义,邀请乃儿不花过营。有时只请乃儿不花一人,有时也让他带上几名头领。
每次来到明军大营,迎接乃儿不花的都是温暖的帐篷、充足燃烧的炭火、以及精心准备的酒食。朱棣本人每次都亲自作陪,态度始终温和而尊重。他通过观童,与乃儿不花谈论漠北的风物、狩猎的趣事,偶尔也讲讲中原的富庶与朝廷的法度。酒酣耳热之际,他会“不经意”地提起,某某归附的头领如今在某卫所任职,家眷安居某城,子孙得以读书习武;某某部落被安置在何处水草丰美之地,朝廷还拨给了农具种子,助其垦殖。
他不直接逼迫,只是将这些“榜样”和“前景”像种子一样,一次次播撒在乃儿不花心中。同时,明军大营每日的操练声隐约可闻,军容整肃,粮草充足的景象也无声地彰显着实力。
徐增寿奉命参与了几次饮宴护卫,他默默观察,对姐夫这种“温火慢炖”、既示以诚意又暗显威严的手段暗自佩服。乃儿不花脸上的戒备和犹豫,确实在一天天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逐渐认命的松弛,以及对未来一丝渺茫的期待。
第五日傍晚,酒过数巡。乃儿不花放下银杯,终于主动开口,通过观童对朱棣说道:“殿下额毡,这几日的款待,让我看到了您的诚意。我……我和我的部众,愿意归附大明皇帝,听从朝廷的安排。”他说出这句话时,心中一块大石仿佛落地,又仿佛空了一块,复杂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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