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栓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抽动。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把额头更深地埋进那片被无数脚步磨得锃亮的青石板缝里。
那年初冬,榆树巷尽头那间没有门的青砖房,又添了几张新面孔。
有送完这拨、又来下拨的兄弟;有从邻村闻讯、央求爹娘带自己来的娃子;有已经念过两年蒙学、想学“更深本事”的半大少年。
林越没有收过拜师礼,没有立过学规,甚至没有正经讲过一堂课。
他只是每日卯正靠在廊下,膝头搭着那条旧羊皮褥子,等着那些攥着本子、炭条的半大孩子,从院墙豁口处怯生生探进头来。
来的孩子越来越多,水生削炭条削到手软。
赵老根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块缺角的旧黑板,用木架支在廊柱边。冯璋从州城寄来两盒真正的水笔和一叠裁好的白纸,附信说“问事处用不完,匀给师父”。
黑蛋——如今该叫他赵守田了——把学名端端正正写在自家本子扉页,每日最早来,最晚走。他学会了记账、算亩产、看简单的农具图样,学会了把那年在州城工坊学艺的父亲教不会他的“测土施肥”换算比例。
他五岁的弟弟还握不住笔,蹲在青石板边,拿根小树枝在地上画杠杠。
“一杠是俺爹,二杠是俺娘,三杠是俺哥,四杠是俺……”
林越望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杠杠,望着那些伏在矮几边、趴在青石板上的小脑袋,望着院墙豁口处那棵在初冬风里落尽叶子的枣树苗。
他忽然想起那年编《便民实用百科》时,秦文远问他:
“师父,咱们编这书,到底为了什么?”
他说:
“是传递一种‘想法’——遇到问题,不是只会求神拜佛或坐等上官救济,而是自己动手动脑,去观察、去试验、去想办法解决的想法。”
此刻,他看着这些孩子。
赵守田学会了算账,明年他家卖棉,不用再请周家二叔。
赵守田的弟弟学会了数数,他将来会去考县学,还是回来种地,没有人知道。
那些他还叫不全名字的孩子,学会了看简易的农具图、记耕种的节令、算简单的收成。
他们将来,或许会把今天学的这点“本事”,教给自己的儿女。
或许不会。
但没关系。
火种只要传下去,总会有人接着点的。
冬月初三,乱石村下了入冬第一场雪。
雪花细碎,落在院墙豁口那棵光秃秃的枣树苗上,落在那块支在廊柱边的旧黑板上,落在那三垄早已收尽、覆着干草过冬的菜畦。
水生把藤椅往廊里挪了挪,给师父膝头加了一条薄毯。
林越靠在椅背上,望着那些在雪花里渐渐模糊的青砖房、棉田、村口老槐树的轮廓。
院墙豁口处,几个小脑袋怯生生探进来。
为首那个顶着一头雪花,怀里抱着一本用旧账本订成的本子,炭条别在耳朵上,脸冻得通红。
“先生,今儿还上课不?”
林越望着那些被雪花染白的小脑袋。
“上。”他说。
水生搬出矮几,摆好草墩。
孩子们挨挨挤挤坐在廊下,把冻僵的手拢在嘴边呵气。
赵守田翻开本子,笔尖落在扉页那行歪歪扭扭的“赵守田”三个字旁边,等着先生开口。
雪还在下。
廊下的炭盆里,火烧得很旺。
喜欢穿越大明:带着百科闯天下请大家收藏:(www.suyingwang.net)穿越大明:带着百科闯天下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