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处,赵典史带着衙役和部分乡勇,在飞蝗蔓延的前沿,紧急抢挖一道新的、更宽的防蝗沟,并在下风处堆起湿草,点燃后浓烟滚滚,的确在一定程度上阻滞了蝗虫向未受灾区域的扩散速度。
宋濂也没闲着,他带着几个随从,深入到各个扑打队伍中,时而高声鼓励,时而亲手接过乡民手中的扫帚扑打几下,甚至俯身查看掩埋蝗虫的深坑是否合格。知州大人亲执扫帚扑蝗的画面,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战斗从白天持续到夜晚。人们点起了更多的火堆,一方面照明,一方面用火光和烟雾驱虫。扑打声、呐喊声、鸭叫声、蝗虫的嗡鸣声、火焰的噼啪声,混杂在北方秋夜寒冷的空气中,构成一幅诡异而惨烈的抗灾图景。
夜深了,气温骤降,露水渐重。飞蝗的活跃度明显下降,许多趴在植物或地面上,翅膀被打湿,难以起飞。这正是扑打和鸭群啄食的黄金时间!疲惫不堪的人们再次鼓起余勇,鸭群也在短暂的休整后,被驱赶着进行“夜袭”。
林越裹紧了单薄的衣衫,哈出的气变成白雾。他站在一个火堆旁,看着不远处还在忙碌的人群和鸭群,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渐渐稀疏下去的扑打声和鸭叫声。极度的疲倦涌上来,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这一夜,北境前沿的几个乡,无人安眠。无数双手在挥动,无数只鸭喙在啄食,无数只蝗虫在火光和扑打下化为齑粉或填埋沟壑。
天色微明时,最让人振奋的变化出现了:那原本厚重得让人窒息的、覆盖田野的灰褐色“地毯”,明显变薄了!虽然空中仍有蝗虫飞舞,地面仍有虫群蠕动,但密度已大不如前。荒滩上,鸭群经过的区域,甚至露出了大片的土地本色。防蝗沟外,未被侵染的农田,依然安然无恙。
更重要的是,经过这一整日一夜的高强度扑杀、驱赶、啄食,飞蝗群似乎受到了重创,其活动范围被牢牢限制在了最初降落的几个核心区域,并未能如预想般迅速扩散、二次起飞形成更大的灾害。
当第一缕晨光照在宋濂布满血丝却熠熠生辉的眼睛上时,这位一向沉稳的知州,嘴角终于扯开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略带僵硬的弧度。
“我们……顶住了第一波。”他声音沙哑,对身边的林越和几位主事说道。
是的,顶住了。深耕破坏了大量的虫卵,延缓了蝗蝻的孵化;鸭群和日夜不休的扑打,极大地消耗了落地飞蝗的数量和锐气;防蝗沟和火障,有效阻止了蔓延;而宋濂亲临前线、州衙全力保障,则凝聚了几乎溃散的人心。
粮食,大部分保住了。尤其那些深耕彻底、保护得力的田地和预留的种子田、菜地。虽然被飞蝗波及的区域损失惨重,草木凋零,但至少,没有形成席卷全州、颗粒无收的灭顶之灾。
消息如同春风,吹散了笼罩在北境乃至全州的绝望阴云。尽管善后工作依旧繁重——清理虫尸、防治疫病、补种冬作、安抚灾民、核算损失……但最危险、最恐怖的阶段,似乎已经过去了。
当林越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看着铁蛋和几个分斋学生,赶着一群吃得肚圆、步履蹒跚的鸭子走向临时圈舍时,朝阳正从东边升起,金光刺破了晨雾,也照亮了少年们沾满尘土和疲惫、却闪烁着异样光彩的脸庞。
这一仗,赢得惨烈,赢得侥幸,但终究是赢了。靠的不仅是方法,更是无数普通人咬牙坚持的血汗,是那些看似笨拙的鸭群不知疲倦的啄食,是那位知州大人站在土坡上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身影。
林越抬头,望了望清澈起来的天空。远处,还有零星的飞蝗在无力地盘旋,但再也汇不成令人绝望的乌云。
寒冬将至,土地需要休养,人心需要抚慰。但至少,他们为这片土地,抢回了一个充满艰辛、却仍有希望的春天。而他自己,在这场与天灾的肉搏中,似乎也更深地融入了这个时代沉重的呼吸与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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