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请胡管事三人移步印书坊和后面的编撰小院,实地观看。看到排列整齐的木活字字盘,工匠如何拣字排版,那简易却有效的蜡固(已改良为更耐用的胶固)印刷法,以及编撰小组如何将繁杂经验转化为条理清晰的图文,胡管事三人眼中皆是惊奇与钦佩。尤其是那活字印刷,虽显稚嫩,其灵活与可复用的前景,让他们立刻意识到了价值。
回到前厅,林越提出了具体合作设想:“贵府若欲效仿,林某以为,可分三步。第一步,‘借船出海’。贵府可先从我处购买一批现有书籍,同时选派一二聪慧谨慎之人,来此学习活字制作、排版印刷、简易绘图及编撰体例。我可提供培训。所需字模,初期亦可从我处拓印或购买部分常用字。”
“第二步,‘因地制宜’。待贵府人员初步掌握技术后,可结合肇庆本地物产、农事、工艺特点,编撰适合本土的实用书册。例如,贵府丘陵地多,可编《山地果园管护要略》、《小型塘坝修葺图示》等。内容可参考我处体例,但务必本地化,最好有当地老农、老匠参与核实。”
“第三步,‘联动流通’。两地所出实用书籍,可互相代售,交流经验,甚至合作编撰涉及两州共同事务的书籍,如《两州常见药材辨识与交换指南》、《边界水利协作纪要》等。如此,既能让知识流通更广,也能进一步巩固两地合作。”
胡管事听得频频点头,陈训导和工房吏目更是目露兴奋。这方案既务实又具可操作性,还紧密依托于已有的两地合作框架,政治上也稳妥。
“先生筹划周详,在下佩服。”胡管事道,“购买书籍之事,我即刻便可办理。选派人员学习之事,我回去便禀明吴大人,尽快确定人选送来。至于合作编撰、联动流通,想来吴大人定会乐见其成。”
事情议定,胡管事当场订下了包括已出和即将付印的共八种、总计五百册书籍,约定半月后由肇庆府派车来取。这是一笔不小的订单,足以让印书坊忙碌一阵,也带来了可观的收益,能进一步投入技术改进和新书编撰。
送走胡管事一行,林越站在书铺门口,看着李墨指挥伙计清点库存,准备订单,心中感慨。书籍的影响力,正在以他预料之外的速度扩散。它不仅吸引了底层百姓和商旅,也开始进入官学和官府工房的视野。这意味着,实用的知识,开始被这个时代的知识阶层和治理体系部分地接纳和认可。
数日后,一个细雨蒙蒙的下午,书铺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半旧的细布衫裙,收拾得干净利落,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睛很亮的男孩。妇人进门后有些局促,四下张望。
李墨上前招呼:“这位大嫂,想看看什么书?”
妇人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掌柜的,我……我想问问,有没有教人认草药、治小病的书?浅显些的,最好带图。”
李墨立刻从书架上取下《常见家畜病症辨治》和另一本更薄的《家用草药辨识与简易方》(这是根据药铺赞助商提供的常见方子,结合民间验方新编的):“大嫂,您看看这两本。这本主要讲牲口,但也有些通用的卫生法子。这本是讲家常草药的,有图,也写了些头疼脑热、小儿积食的土方子,都是稳妥常见的。”
妇人接过,小心翼翼地翻看。那男孩也踮着脚,凑在母亲身边,眼睛盯着书上的草药图画,小声念着旁边简单的字:“车前……草?”
“对,车前草,利尿的。”李墨随口接道,有些惊讶,“小郎君识字?”
妇人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又骄傲的笑意:“识得几个。他爹早些年是个游方郎中,认得些字,也教过他一些药草名儿……后来他爹染病没了,就剩我们娘俩。这孩子打小体弱,我想着,多认些草药,万一……也能自己调理调理。”她抚摸着孩子的头,“这书……多少钱?”
李墨报了价,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旧荷包,仔细数出铜钱。正要付账,那男孩却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袖,指着另一本书架上的《蒙童识数歌诀与日用杂字》:“娘,那本……是不是教算数和更多字的?”
妇人看了看那本书,又看了看儿子渴望的眼神,咬了咬牙,对李墨说:“掌柜的,那本……也拿给我看看吧。”
最终,妇人买走了《家用草药辨识与简易方》和那本蒙童识字书。付钱时,她的手有些抖,但眼神很坚定。临走时,她对李墨说:“掌柜的,这书铺开得好。这些东西,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强。”
这件事,李墨晚上说给林越听。林越沉默良久。他想起自己前世,知识获取的便捷与廉价。而在这里,一本薄薄的、粗陋的实用小册,可能就是一对贫寒母子生活中微弱却珍贵的光亮,是他们对抗疾病、谋求一点点更好未来的凭借。
“记住这位大嫂。”林越对李墨说,“她提醒了我们,书要编得更实用,更要让人买得起。我们的活字还要改进,成本还要降。以后,若是遇到确实贫寒却真心想学的,书价……可以再商量,或者,允许他们以工代偿,帮我们整理反馈、抄录资料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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