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降临了。
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潮涌”残留的、如同垂死血管般在天际缓慢蠕动的幽绿色光带,将微弱、诡异的光芒,吝啬地洒在方舟这片刚刚冷却的、仍在无声流血的土地上。
临时清理出的广场中央,用废墟中寻来的、相对完整的石块和木料,草草搭建了一个简陋的、低矮的石台。石台前,用白色的石灰(从受损仓库中抢救出)画了一个巨大的、粗糙的齿轮火焰徽记——那是方舟的象征。徽记前方,整齐地排列着上百个用焦黑的木牌或勉强能找到的金属片制成的、简易的名牌。每个名牌上,都用烧焦的木炭或刻刀,深深地刻着一个名字,一个编号,或者,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道 深深的划痕。
名牌后面,是覆盖着粗布的遗体,静静地 躺在那里,如同 沉睡。更 多的遗体,因为 残缺 或 暂时 无法 找 全,只 能 以 衣 冠 冢 或 名牌 的 形式,列 于 此 地。
幸存 下来的人们,无论 军人 还是 平民,无论 伤 重 还是 轻 伤,只要 还 能 站 立,都 在 医疗 队员 和 彼此 的 搀扶 下,沉默地、缓缓地聚集 到 了 广场 周围。没有 人 说话,没有 人 哭泣 出声。只有 压抑 到 极 致 的 喘息,粗 重 的 呼吸,和 那 一 双 双 在 幽 绿 天 光 下,映 着 石 台 与 名 牌,充满 了 无 尽 疲惫、悲伤、空 洞,却 又 倔 强 地 不 肯 熄 灭 的 眼 睛。
林澈 走 上 了 石 台。他 的 右 臂 依 旧 用 厚 重 的 绷 带 吊 在 胸 前,脸 色 苍 白,但 腰 杆 挺 得 笔 直。他 的 目光,缓 缓 扫 过 台 下 那 一 张 张 熟悉 或 陌生、年 轻 或 沧 桑、此 刻 却 都 写 满 了 同 样 深 重 创 伤 的 面 孔。然后,他 的 目光,落 在 了 面 前 那 一 片 沉 默 的 名 牌 和 粗 布 之 上。
没有 开场 白,没有 激昂 的 演 讲,甚至 没有 过 多 的 修 饰。
他 只 是 拿 起 了 手 中 那 份 用 粗 糙 纸 张 记 录、被 鲜 血 和 汗 水 浸 得 字 迹 模 糊 的 牺 牲 者 名 单。
他 开 口,声音 嘶 哑,平 静,却 沉 重 得 仿 佛 每 一 个 字 都 浸 透 了 鲜 血 和 泥 土:
“周 铁 山(老周)……守 卫 左 翼 通 道,力 战 至 死。”
“雷 毅……深 蓝 突 击 队 队 长,‘ 深 渊 尖 兵’行 动 指 挥,于 湖 心 执 行 最 后 攻 击。”
“陈 默……深 蓝 突 击 队 队 员……”
“叶 舟……”
“老 枪……”
“王 振 国……防 线 第 三 小 队 队 长……”
“李 秀 兰……后 勤 组,于 内 部 袭 扰 中 为 掩 护 伤 员 牺 牲……”
“赵 小 虎……年 十 七,民 兵……”
……
他 一 个 名字 一 个 名字 地 念 着,声 音 不 大,却 清 晰 地 传 遍 了 沉 默 的 广 场。每 念 出 一 个 名字,台 下 便 有 人 的 肩 膀 剧 烈 地 抽 搐 一 下,有 人 紧 紧 闭 上 了 眼 睛,有 人 将 身 边 的 孩 子 或 伴 侣 搂 得 更 紧。但 没 有 人 打 断,没 有 人 哭 嚎,只 是 用 更 深 的 沉 默,将 那 名 字,那 生 命 曾 经 存 在 过 的 痕 迹,深 深 地、深 深 地,刻 进 心 里。
名 单 很 长,林澈 没 有 念 完,他 也 不 可 能 在 这 个 夜晚 念 完 所 有 的 名字。他 念 了 一 部 分,然 后,停 了 下 来,将 那 份 沉 甸 甸 的 名 单,轻 轻 地 放 在 了 石 台 上,与 那 些 名 牌 在 一 起。
“他 们 的 名 字,他 们 的 功 绩,”林澈 抬 起 头,目 光 再 次 扫 过 众 人,“ 将 不 会 被 遗 忘。我 们 会 在 这 里,在 我 们 重 建 的 家 园 中 心,立 起 一 座 碑。一 座 用 最 坚 固 的 石 头,刻 上 所 有 名 字 的 碑。让 后 来 的 人,让 我 们 的 孩 子,都 知 道,是 谁,用 血 肉,为 他 们 守 住 了 这 片 可 以 喘 息 的 土 地。”
“这 是 我,林澈,对 他 们,也 是 对 你 们 所 有 人,唯 一 的 承 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