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进展比预想的快，也慢。
快的是，影卫五天就整理出了五项工程的人员名册，厚厚三大摞，堆在陈远案头。慢的是，名册上近三百人，七成已死，两成下落不明，只有一成还能找到踪迹——大多是老弱病残，问什么都摇头，说记不清了。
陈远泡在档案室里，一呆就是一整天。油灯熏得眼睛发涩，竹简上的字迹渐渐模糊。他只能让黑七念，自己听，听到可疑处就标记。
第五天深夜，他发现了一个名字的重合。
“王纮”，太庙修缮的木匠，后调去骊山勘探，再调去直道勘测。每次调动都刚好在工程关键节点前，每次都“因病”提前离开，然后那个节点就会出点“小问题”——不是地基不稳，就是方位偏差，需要返工。
返工期间，就会有新人补进来，然后王纮就“康复”了，调去下一个工程。
像是故意的。
“查这个王纮。”陈远指着名册，“他现在在哪？”
黑七翻找记录：“三年前告老，住在咸阳南郊。但……三年前冬天，家里失火，全家五口，无一幸免。”
又是个死无对证。
陈远揉着眉心。归藏做事太干净，每个环节都留了后手，每个知情人都会“意外”身亡。他们像在下棋，每个棋子用完就弃，不留痕迹。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陈远让黑七去休息，自己继续看档案。他翻到咸阳宫地下暗渠的记录时，手指停住了。
暗渠建于秦孝公时期，引渭水入宫，既是水源，也是调节宫内地气之用。档案记载，三年前曾大规模疏浚一次，耗时三个月，动用工匠两百人。疏浚后，宫中接连发生怪事：先是几口井水变浑，接着有宫人夜间听到渠中传来怪声，像人哭，又像兽吼。
当时以为是工程惊动了什么，做了几场法事就过去了。
陈远注意到疏浚工程的监工名单——第一个就是田琨。
他起身，在档案室里踱步。太庙、咸阳宫、骊山、长城、直道……五个工程，五个地脉节点。归藏到底想干什么？仅仅是“引导”秦国气运？
不对。如果只是引导，何必大费周章布这么多点？何必杀人灭口？
除非……这些节点不是独立的，是相连的。它们构成一个更大的阵，一个覆盖整个秦国疆域的大阵。
陈远背脊发凉。他想起二号的话：“维护秩序。”如果秦国的强盛、一统、乃至衰亡，都是这个“秩序”的一部分，那归藏就是在按照某种既定剧本，操控这个国家的命运。
细纲里说，他会见证秦灭六国的残酷，会质疑法治的严苛。但如果这一切都是被操控的，那他的质疑、他的愤怒，又有什么意义？
【警告：宿主情绪波动加剧，认知冲突风险升高。】玄的声音适时响起。
“告诉我，”陈远在心中说，“历史主干线，是不是早就被设定好了？我的守护，是不是只是在执行别人的剧本？”
【历史主干线基于既成事实。守史人的职责是确保其不发生偏移。】
“那如果‘既成事实’本身就是被操控的呢？”
玄沉默了。
陈远知道，问不出答案。他坐回案前，继续翻档案。天快亮时，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全是黑色的石头，石头里伸出无数只手，要把他拖进去。
＊＊＊
醒来时已是辰时，身上盖了件外袍。黑七端着粥进来：“陈先生，先吃点东西。”
陈远喝了粥，问：“王纮家失火的案子，卷宗调来了吗？”
“调来了。”黑七递上一卷，“官府认定是意外，灶火引燃柴堆。但有个疑点——失火那晚，邻居听到王家有争吵声，像是王纮在跟人争执。等火起来后，有人看到两个黑影从后墙翻出，很快消失。”
“邻居当时为何不说？”
“怕惹祸。”黑七顿了顿，“我找到那个邻居，是个老铁匠。他说，那两人穿黑衣，动作很快，不像普通人。他当时吓坏了，没敢报官。”
又是黑衣人。
陈远放下粥碗：“带我去见那个老铁匠。”
老铁匠住在南郊的贫民区，房子低矮，屋里堆满打铁工具。见到黑七和陈远，他有些紧张，搓着手：“官爷，该说的我都说了……”
“再说一遍。”陈远坐下，“那晚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
老铁匠咽了口唾沫：“那晚……大概亥时，我起来上茅房，听到王家有动静。王纮在喊，喊‘你们不能这样’，还有‘尊者不会放过我’。然后是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吵了没多久，就听到王纮惨叫一声，接着就起火了。”
“你看到那两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都蒙着。但……”老铁匠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人，左手好像缺了根手指，小拇指。”
缺手指？陈远记下这个细节。
“他们还说了什么？”
“临走时，我听到一人说：‘二号有令，一个不留。’”老铁匠声音发颤，“他们说的是‘二号’，不是人名，像是……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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