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但这次的黑暗，与暗沟里那种腐败窒息的绝望不同。它更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水，包裹着、漂浮着陈远残存的意识。疼痛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厚厚的棉絮传来的闷响。寒冷和灼热交织的感觉也淡去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至极的安宁。
他想就这样沉下去，永远睡去。太累了，真的太累了。从现代社会的车祸，到远古战场的血腥，再到秦邑的尔虞我诈、生死追杀……每一步都踩着刀尖，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只是一个想回家、想躺平的普通社畜，凭什么要承受这些？
放弃吧。松开那根绷得太紧的弦。黑暗很温柔，没有痛苦，没有责任，没有需要他守护的、沉甸甸的目光。
就在这念头即将吞噬最后一点清醒时，一点微弱却恒定的温热，从他意识深处浮现。不是来自肋部的伤口，而是更深的地方，像是灵魂的锚点。
是时痕珏。
紧接着，另一股更加柔和、如同月光下溪流般潺潺的暖意，也悄然弥漫开来。是玉板。
这两股暖意并不治愈他身体的创伤，却奇异地稳固着他即将溃散的意识边界，让他不至于彻底沉沦。它们像两只无形的手，轻轻托着他，在这片意识的深潭中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存在”。
然后，【玄】那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直接在这片意识的虚空中响起，不再是通过听觉，而是概念的直接传递：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濒临阈值。‘秩序源’（玉板）持续进行低强度‘存在性稳定’，效率：17.8%。‘时痕珏’执行基础生命维持协议。宿主自主意识活性：极低。是否启动深度休眠以降低消耗，等待外部救援？】
休眠？等待救援？陈远残存的意识泛起一丝微澜。阿草和老藤自身难保，吴三生死未卜，黑市凶险，“幽瞳”索命……哪来的救援？
不。不能睡。睡了，可能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用尽全部的精神力量，向那片虚空传递出一个模糊但坚决的意念：不……休眠……保持……清醒……
【指令接收。维持当前状态预计将加剧宿主精神负荷，并可能引发不可逆损伤。请确认。】
确认。陈远毫不犹豫。
【指令确认。警告：宿主躯体损伤严重，感染及失血性休克风险极高。‘秩序源’稳定作用有限，无法替代物质性治疗。请尽快获取外部医疗干预。】
外部医疗？在这荒滩野地？陈远心中苦笑。但他抓住了【玄】话语中的一个词——“秩序源”。这就是玉板？吴三也提过“秩序源温养”。
玉板……到底是什么？它似乎能对抗“黑水”腐蚀，能带来某种“稳定”，现在又在稳定我的意识……它和时痕珏，和“影刃”寻找的东西，和那些“畸变点”，到底什么关系？
【权限不足，无法解答。】 【玄】的回应冰冷依旧，【你当前首要任务是生存。‘守史人’职责在宿主生命终结前无法解除。】
又是职责。陈远意识中涌起一股烦躁和无力。去他的守史人职责！我只想活着，只想带着阿草他们活下去！
仿佛感应到他激烈的情绪波动，玉板传来的那股柔和暖意微微荡漾了一下，如同清风拂过潭水，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感，让他躁动的意识稍稍平复。而时痕珏的温热，则始终恒定，像黑暗中的灯塔。
在这意识与肉体几乎割裂的奇特状态下，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冰凉触感，落在他的脸上。
是水。还有……低低的、压抑的哭泣声。
阿草……
陈远努力集中意识，试图感知外界。触觉最先恢复一丝——身下是坚硬冰冷的石头，脸上有水珠滚动，嘴唇干裂刺痛。然后是嗅觉——浓重的血腥味淡了些，混合着草药苦涩和河水土腥的气味。
听觉也渐渐清晰。哗啦啦的流水声，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还有近在咫尺的、阿草带着哽咽的低语：
“远哥……喝水……求求你，喝一点……老藤哥找到几个野鸭蛋，我煮了汤……你喝一点好不好……”
冰凉湿润的破布，小心翼翼地润湿他干裂起皮的嘴唇。一点点微温的、带着腥味的液体，被笨拙却轻柔地喂进他嘴里。是蛋花汤，几乎没味道，但带着生命所需的热量。
他试图吞咽，喉咙却像锈住了一样，只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但这细微的动静，却让阿草瞬间停止了哭泣。
“远哥？远哥你醒了？你能听见我说话吗？”阿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颤抖，冰凉的手指颤抖着触碰他的脸颊。
陈远用尽全身力气，才让眼皮颤动了一下，掀开一条极细的缝。
模糊的光线涌入，刺得他立刻又闭上。但就这一下，他看到了阿草脏污不堪、布满泪痕却充满狂喜的脸，看到了她身后灰蒙蒙的天空和摇曳的芦苇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