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来到厨房。厨房在院子西南角,单独的一间土坯房。一进门,陈远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油污和某种甜腻气味。他仔细查看灶台、水缸、碗柜。水缸是陶制的大缸,盖着木盖。他掀开看了看,水是满的,清澈。
“半夜水会少?”陈远问。
胡管事脸上露出惧色:“是!明明盖着盖子,第二天早上看,水就少了半指深!连续好几天了!不是人喝的,缸边也没水渍,就像……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陈远没吭声。他蹲下身,仔细看水缸周围的地面。青砖铺地,缝隙里有黑色的污垢。他看了半晌,又起身查看碗柜背后、柴堆角落。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厨房后墙上一个不起眼的、用来通风透气的小窗洞上。窗洞用木栅栏钉着,缝隙很小。
他走过去,凑近木栅栏,仔细闻了闻。那股甜腻气味在这里似乎浓了一点点。
“胡管事,”陈远直起身,“这宅子……前任主人是什么人?怎么搬走的?”
胡管事脸色变了变,看向胡主人。胡主人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是个老吏,无儿无女,独居。说是……暴病死的,发现时人都僵了。这宅子是他侄儿卖的,急着用钱,价钱压得很低。”
陈远心中大概有了数。他走回正堂,对胡主人说:“胡主人,这宅子的问题,我大概看出了几分。但有些话,需私下说。”
胡主人精神一振,立刻挥退胡管事和其他仆役(原来还有两个缩在厢房没露面的)。堂里只剩他们两人。
“先生请讲!”胡主人急切道。
陈远沉吟片刻,缓缓道:“此宅阴气重,潮湿侵体,久居确实易生疾患,心神不宁。夫人闻孩童夜啼,小主人病弱,皆与此有关。此其一。”
胡主人连连点头:“是是是!”
“至于厨房异响、水缸自耗,”陈远话锋一转,“却未必是‘阴物’作祟。”
胡主人一愣:“不是鬼怪?那是什么?”
“可能是‘活物’。”陈远盯着他,“且非寻常活物。胡主人,你买这宅子时,可曾细细查过各处夹墙、地窖、甚至房梁之上?”
胡主人脸色一白:“先生是说……宅子里藏了东西?人?还是……”
“我不确定。”陈远摇头,“需要查证。但若真有‘东西’藏在暗处,夜间出来觅食喝水,弄出声响,便说得通了。”
“这……这怎么可能?”胡主人声音发颤,“胡管事和我都仔细查过……”
“有些地方,若不刻意去找,容易忽略。”陈远道,“比如,厨房后墙外,可是邻家?”
“是……是条死巷,堆了些杂物,无人居住。”
“带我去看看。”
两人来到厨房后墙外的小巷。果然狭窄僻静,堆着破筐烂木,墙角生着苔藓。陈远仔细查看外墙,尤其在那个通风窗洞下方。忽然,他蹲下身,拨开一堆湿烂的树叶。
下面,有几粒很小的、黑褐色的、像是老鼠粪便的东西,但形状又有些不同。他捡起一粒,捏碎,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类似蜜糖的甜腥气。
和他刚才在窗洞边闻到的气味一样。
“是‘檐鼠’。”陈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一种喜欢住在老旧房屋夹缝、梁上的大蝙蝠。昼伏夜出,嗜甜,也需饮水。体型比寻常蝙蝠大,飞起来扑簌有声,若撞到锅碗,便有异响。它们能从很小的缝隙钻进钻出,水缸盖子若有缝隙,夜间悄悄饮水,也不奇怪。”
胡主人听得目瞪口呆:“蝙……蝙蝠?就因为这个?”
“不止。”陈远摇头,“‘檐鼠’聚居之处,粪便堆积,会产生秽气,加之这宅子本就潮湿背阴,两相叠加,形成‘阴湿秽瘴’,影响居者健康,尤其体弱妇孺,易生幻觉、惊悸、低热。夫人所闻孩童啼哭,或许是风声过隙,或许是‘檐鼠’叫声,在夜间心神不宁时,听来便像哭声。”
胡主人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这个解释,比他想象的鬼怪作祟,似乎……更合理,但也更让他难受。闹了半天,不是撞邪,是闹蝙蝠?还因为这蝙蝠,弄得家宅不宁?
“当然,”陈远补充道,“这只是我根据迹象的推测。若要验证,需得找到它们藏匿的窝点,清理干净,再彻底祛除潮湿秽气,宅子方能安宁。”
胡主人脸色变幻,最后咬牙道:“请先生指教,该如何做?酬劳……照旧!”
陈远知道,对方这是信了大半,也怕万一还有别的什么。他需要给出具体方案,并且让胡主人亲眼看到“成果”,这钱才能拿得踏实。
“首先,找到窝点。”陈远说,“‘檐鼠’怕光怕惊扰,白日必藏于暗处。请胡主人找两个胆大心细的仆役,带上长杆、麻袋、火把(白日点火只为烟熏),听我指挥。”
胡主人立刻叫来胡管事和另一个壮实仆役。陈远让他们先检查厨房房梁上方、碗柜后狭窄空隙、以及正堂和厢房屋顶与墙壁的夹层。这些地方灰尘厚,仆役爬上爬下,弄得灰头土脸,却只找到一些陈年蛛网和鸟雀旧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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