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的命令,像块石头砸进黑石口这潭死水里。
咚的一声,涟漪荡开了。
五百亩“赎名田”的消息,带着股暖乎气,钻进了每家每户挂着忠嗣印的破门里。条件简单:三亩地,免三年税。
代价也清楚:家里的壮劳力,得去修那条早废了的水渠。
希望这词儿,多久没听过了?好些人眼里,终于闪起点微弱的光。
断枪伯拄着他那根磨得油光的旧矛杆,冷眼站在校场边上。
他看着昨天还攥着刀枪的年轻后生,今天一窝蜂挤到登记处前,哆嗦着手,在名册上按下红指印。
没人犹豫,没人回头。这军营,倒成了他们急着要甩掉的破烂。
老人干裂的嘴一撇,嗤了一声。声儿不大,却硬邦邦地砸进苏晏耳朵里:
“拿锄头换刀?这就是你给的活路?一群数典忘祖的软骨头!”
苏晏没回头。他知道,这会儿说啥都白搭。
事儿,得做出来看。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营地一声惊叫,把人都吓醒了。
大伙儿涌出来一看,懵了——校场中间那柄折矛,没了!
那可是黑石口最后一点脸面。
目光乱转,最后齐刷刷定在刚划好的赎名田东头。
嘿,那半截矛杆,正死死插在冻土里。矛尖全扎进去了,杆子斜指着天,冷冰冰的,倒真像架等着拉动的犁。
它不再对着外敌,它对着地。
人群“嗡”地炸开了锅。断枪伯脸黑得像锅底,攥着剩下半截矛杆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是他的矛。一夜工夫,它“叛变”了。
就在这时,苏晏来了。
脸上平平静静,好像早知道会这样。血契娘跟在他后头,吭哧吭哧扛着一架新木犁。
犁没铁头,通体枣木削的,糙,但结实。
犁身上烙着三个大字——“断刃式”。跟着犁来的,还有本薄农书,扉页上一行字,抄的是靖国公的话:
“兵为民所养,亦当归于民所用。”
断枪伯的眼珠子,一下子钉死在那行字上。
靖国公……那是他们这帮老骨头心里,唯一还供着的神。
神的旨意,竟是让他们……解甲归田?
他挺了一辈子的脊梁,在风里晃了晃,半晌没吭气。
四周静得吓人。兵士、家眷,所有人的眼都盯着他。他是军魂,他往哪儿走,黑石口就往哪儿去。
终于,在无数道目光底下,断枪伯松了手。
那根旧矛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一瘸一拐走下田埂,挪到那架“断刃式”跟前。
粗糙的手掌,在冰凉木柄上摸了又摸,最后,他弯下腰,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木犁扶正,对准了脚下硬邦邦的土。
“嗨——!”
一声嘶吼,从喉咙底挤出来,破了音。
犁头啃进土里,一道浅沟,慢慢在黑地上爬开。
泥土翻开的腥气,混着冬天的冷风,惊飞了林子里一片黑压压的鸟。
一个时代,就这么跟着这道犁沟,悄没声儿地翻了篇。
一直沉默站在田埂上的衣冢娘,突然动了。
她解下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布袋,袋口朝下,猛地一抖。
“哗啦——”
三百多件旧军服,补丁摞补丁,汗血板结成壳,堆成了一座小山。
灰扑扑的颜色,像无数沉默的魂灵压下来,看得人心里发沉。
“你们还指望它招魂吗?!”她“扑通”跪倒,抓起一件胸口补丁最厚的号衣,朝着四周那些眼神复杂的老兵哭喊。
“它不会把你们的儿子带回来!它只会让你们的孙子,变成下一个等着被装进这布袋里的人!”
说完,她双手攥紧号衣两边,咬着牙,狠命一撕!
“刺啦——”
结实的粗布被撕成两半,又被她发疯似的撕成布条。
她踉跄着跑到断枪伯身边,把一根布条,死死缠在了木犁冰冷的把手上。
软布贴上硬木,那冰冷的“断刃”,好像忽然有了一丝人气。
苏晏眼睛一亮,立刻高声道:“照这个样!制‘赎耕巾’一千条!下田干活儿的,都给我系在胳膊上!这是跟过去告别,也是给未来的凭据!”
这话像道令箭,射穿了凝固的空气。
老兵们你看我,我看你。眼底那点顽固的东西,在衣冢娘的眼泪和嘶喊里,慢慢化了。
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默不作声走上来,从衣堆里扒拉出一件眼熟的旧袄,撕下一角,系在自己空荡荡的袖管上。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人走过来。
那些代表荣耀和死亡的灰布,被撕成一条条“赎耕巾”,系在了田间劳作者的手臂上。
夜里,牌魂郎出来了。
他在每块赎名田的边界,埋下一块小木牌。
牌正面刻着名字,背面钻个小孔,用麻绳串起来,连成一道看不见的线。
晚风一吹,麻绳轻摆,木牌互相磕碰,“嗒、嗒、嗒”,响得像下雨。
巡夜的兵士连滚爬爬回来禀报:“大、大人!田里头……好像有人在念名字……可、可连个鬼影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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